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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医馆

两人如一阵风刮过平静的小院,直奔屋内。

青栀吹亮火折子,将屋内的蜡烛一一点燃,书桌旁的典籍、书画尽数被翻乱,连落满灰的柜子也被敞开,柜中存放的所有纸早已破损发黄。

功夫不负有心人,陆澜在尘封的暗格中寻到了七年前柳家写给陆夫人的信件。

青栀也拿来了今日刚收到的来信,两相对比之下,不由得瞪大双眼。

这两张纸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那也就是说……自陆家倒台后也一并落败、音讯全无的柳家,回来了。

这么多年,陆澜除了庇护陆家,也没有放弃寻觅柳家的踪迹,可次次皆石沉大海。

自陆夫人嫁给陆尚书后,柳家一直依附陆家,也没留下什么家业。后来天降横祸,柳家更是如同彻底消失于尘世间,再无踪影。现下舅舅居然修书给她,定然是有大事。

陆澜不敢耽搁,一把夺过信纸。

“翊王妃亲启。五年未见,柳氏一族尚好,无需担忧。近日,小女沁柔于京郊茨镇开了间医馆,沁柔思念王妃许久,望与王妃相叙旧事。柳成峰五月初二留。”

“啪嗒”一滴泪坠落在纸上,缓缓晕开了“思念”二字。

陆澜泣不成声,手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皱了有些发潮的纸。

柳沁柔……

四年,整整四年,她都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

心脏在胸膛乱撞,呼吸骤然急促,她低声喃喃道:“柳沁柔……柳成峰……”

“太好了,终于有消息了。”青栀也欣慰地笑起来,“这下娘娘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你去找一个不在京城讨生计的车夫。”陆澜稍微平复了心绪,“明日,我们去茨镇看看。”

茨镇的南门街巷新开了间医馆,原本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因为这个铺面前头已经倒了三家医馆,如今新开的第四家,在旁人看来,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这次不同的是,医馆的大夫是个女子。

村民们听到这消息,都一窝蜂地涌向南门街巷想一睹这女子的庐山真面目。众人揣测能独自坐镇医馆,那必得是满脸皱纹,鬓发霜白的老妪。不曾想守在里头的竟是一个眉目清秀水灵的姑娘。

外头来人高喊一声:“谁是大夫?叫这医馆的大夫出来。”

那姑娘当即走上前,双手叉腰问道:“你是身子不适,还是无端闹事?找我何事?还有你吼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吗?”

别看她年纪轻轻,却是茨镇五十年以来最厉害的医者。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人尚有一息,她都能给你救回来。

“打住。”陆澜打断了青栀的叙述,“这传言也太神乎其神了吧?”

青栀放慢了脚步,回道:“镇上都是这么传下来的,可能有些夸口了。”

她们此刻正站在南门街巷处,陆澜刚到这时就迫不及待地跑向医馆,一路听着青栀不知何处打听来的流言,把她听得都迟疑了。

柳沁柔的医术真这么出神入化?可她幼时从未修习医术啊,甚至可以说整个柳家就没有习医术的,那是谁教她的?

她不禁怀疑起来,这开医馆的真是柳沁柔吗?

但她来不及后悔了,两人抬步之间,已踏进了医馆中。

医馆内的陈设很简单,简单摆了几张床铺,正对着门口的是存放药材的柜子,旁边就是结账的柜台。那柜台后有一缕黑发丝冒出,垂落在台面上。

陆澜放轻脚步,缓慢靠近,在近处伫立片刻,而后清了清嗓子:“咳咳。”

“何人?”柳沁柔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手中的蒲扇“啪”一声掉落在地。

须臾之间,在安静的堂内爆出一声惊呼:“陆澜?!”

“柳沁柔!”陆澜立马凑上去,“你真的成医仙了吗?”

“……什什么?医仙?”柳沁柔蹙起眉,满脸茫然。

“对啊,茨镇百姓说你能活死人,肉白骨。”陆澜握住她的手。

青栀在一旁都听愣了,方才还说传言太神乎的人,怎么转头就说了个更离谱的。

“少听点市井闲话。”柳沁柔嫌弃地看陆澜一眼,“我有没有那能耐你还不知道吗?”

“我如今到真不清楚,日子过去这么久,许多事情早都不一样了。我们坐下来慢慢细说吧。”陆澜拉着她往帷幕后头走去。

半个时辰后,青栀端着一盘街上买来的点心,轻推开了医馆的门。

“什么?!那李奕居然敢这么对你!”柳沁柔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澜拉住她,牵着她重新坐下,安抚道:“他待我好与不好,也都许多年了,改变不了什么。”

“倒是你,何时学的医术,还有柳家这么些年究竟藏身何处?”

柳沁柔收敛了神色,一脸凝重道:“四年前爹爹提前寻好了藏身之处,是岭南那边的一处隐世村落,那里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懂些医道,为了安居下来,爹爹让我跟着村长也学些医术傍身。”

“那现下又为何来寻我?”

“那是因为……”她刚开口,却忽然顿住,压低声音向陆澜靠近些,“爹爹在京中的多年老友传信来,说是当年陆家之事或有转机。”

陆澜惊道:“你们也得了线索?我近日也在暗中查这件事。”

当年朝廷追剿了一窝北边自立成王的土匪,那山寨中不仅抄出了大量财物,还有一份暗中与土匪来往的朝廷人员名册。因着那份册子,才会给陆家招来灭顶之灾。

陆澜当时问陆尚书此事真伪,他只是不断地叹息摇头,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其余的不曾多言。

本来她真的以为陆家确有其罪,可半年前一位官员下了大狱,官员正是四年前陆家一案的督办者,从此京城暗处又传出,“陆家是被这位官员冤害”,“当年陆家并未与土匪来往”,“真正来往的,其实是这官员”,诸如此类的流言。

沉寂多年的执念再次翻涌,她重整旗鼓,又开始调查这件事。

本以为是孤军奋战,毕竟爹爹当年的势力早就散尽了,没想到还有人传信给了柳家。

“那你可有什么头绪?爹爹还没与传信的人通上气。”

陆澜不紧不慢地答道:“昨日我命青栀去查流言的来处,却发现线索都指向宫里,可一旦牵扯上皇室,整件事就棘手起来。”

柳沁柔握紧了她的手,安慰道:“那我们一起查,你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多年未见,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急切地想诉说完这些对方不曾知晓的事,话赶话间就聊到了昨日发生的事。

柳沁柔手托着腮,嘴里重复着陆澜刚刚说的话:“你七弟说什么都不愿意娶江家的千金小姐?”

“对啊,算上我在内,已经有三个劝过他了,就算如此也没能让他动摇。”陆澜望向窗外,此时已过晌午,外边晴空万里,烈日高悬。

“稀奇,按理说他一个皇子什么贵女都是配得的,可他偏偏不受皇帝待见,所以年近弱冠也没有名门望族的小姐看上他。但这个江小姐为何突然间对他芳心暗许了呢?”

“这……”

柳沁柔双臂环胸,笑道:“陆澜,你老实说,七皇子李衡相貌如何。”

李衡相貌?

那人向来鼻梁高挺,眉眼英气逼人。垂眸时,浓密微卷的长睫会遮住澄澈眼眸,低头时,细软的黑发会轻擦肩颈,若是这张俊朗的面容染上明媚的笑意,更是风华无双……

“陆澜?你回话啊!”见她没有立刻回复,柳沁柔便急眼了,出声催促。

“啊……李衡其实是生得极好看的。”陆澜终于把思绪收回。

“我就说嘛,江小姐不图他的权势,那定然是图他的容貌。”柳沁柔眼珠灵动一转,又狡黠笑道:“既然李衡生的俊,那李奕呢?他二人相比又如何呢?”

“李奕其实相貌也不差,只是相由心生,他举手投足间总有一股轻蔑倨傲之感,让人不敢靠近。至于二人相比……”陆澜也将手托腮,斟酌着,“那李奕自然是比不上李衡的。”

“真的?这其中没有你陆澜的私心吗?”

“私心算不上,不过我确是与李衡更亲近些,我早就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了。”陆澜低下头,盯着那茶盅里的水波纹,又走神了。

“那也好,不过你在翊王府的日子这么难,李衡能帮上你吗?”

“帮我?我能护好自己,何须他来帮。”

“行啊,陆大小姐自立自强。”她站起来,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

柳沁柔虽与陆澜分别五年,可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就算历经再多苦楚,骨子里也不会变。这女人性子烈,做事狠。如今迫于形势不得不处处低头,但若将来有一天她被逼急了,就会暗藏锋芒,伺机报复。

而她,会在陆澜需要时,助她一臂之力。没办法,谁让她们从小就在一起鬼混了,从来都是陆澜前脚想出个馊主意,柳沁柔后脚就为她开始筹备。

“大小姐,可要留下来用膳吗?”柳沁柔将桌上的茶具一一收起,抬眼时看向她,“你还没用午膳。”

陆澜拿起桌边的帷帽,打趣道:“不了,你的厨艺我可不敢恭维,况且翊王府还有一沓焦头烂额的烂账等着我收拾呢。”

柳沁柔一愣,旋即叹息:“你这些年还真是不易……”

“走啦。”

女子清亮俏皮的声音随风飘远,慢慢消失于街头巷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