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中只留寥寥几朵烛光，窗棂明明敞着，却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皇帝端坐在书案前，双眼阖上，手指按压着眉心。案上的奏折七零八落地散开，有几本甚至掉落在地上。
一旁待命的蔡公公瞧见了，便走上前蹲下，俯身将奏折捡起，放好在皇帝面前。
“李衡来了没有？”皇帝终于发话，但眼睛仍是紧闭的。
“回陛下，殿下自大理寺赶来自然会迟些，不过也快了。”
蔡公公话音刚落，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衡快步迈入，来到殿中向皇帝行礼问安：“儿臣拜见父皇。”
龙椅上的那人只是微睁双目，也丝毫没有让他免礼起身的意思。蔡公公退至帷幕后头，这空旷的大殿瞬间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李衡几乎没有被皇帝私下召见过。
母妃还在时，年幼的李衡想见父皇一面，需得从距离乾清殿最远的宫殿，一步一步走到宫门，然后由蔡公公禀告父皇。许是他来的不巧，父皇总是在休憩，他只能再一步一步地走回那座偏僻的宫殿。
宫中长街道路虽平缓，但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言，还是太远、太累了。
待他回到寝宫，母妃就会揉揉他的腿，轻声安抚他：“衡儿觉得累，那我们下次乘轿子去。”
孩童天真地回道：“嗯！乘轿子快些，下回肯定能见着父皇。”
后来有没有再见到父皇，他已经记不清了。而他对这个父亲的微弱感情，在十三岁的那场大火中，与母妃的逝去一同消散了。
他的父皇对待他总是不甚在意，就算李衡已胜任大理寺的事务，也仍是如此。
可与从前不同的是，李衡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关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父亲心里没什么分量，所以召他前来，也绝不是为了他。
“你来时应当恰巧碰见江侍郎出宫吧。”
李衡不敢抬头，视线聚焦在乾清殿一尘不染的毡毯上。
“朕想你肯定瞧见了，那你知道江淮远此次进宫所为何事么？”皇帝的声音低哑又疲惫，可问出的话语却极具压迫。
“恕儿臣愚钝，并不知晓。”
“不知？那你可知晓江家小姐倾心于你？”
言至此处，李衡恍然大悟，心中暗骂江侍郎将尚未定下的事闹到父皇面前。
“这……江侍郎的确向儿臣提及过此事。不过儿臣并未应允。”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起身向李衡走去，问道：“现下他江淮远想跟朕求一道圣旨，一道为你和江小姐赐婚的圣旨。”
李衡手心渗出冷汗，刚想开口求陛下三思，一只大手就覆上了他的发顶，他不由地一怔。那只手并未有所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放在发丝间。
“衡儿，你觉得朕该拟这圣旨么？”
“儿臣资质平庸，尚无功绩，委实配不上江小姐。”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把手移开，又弯腰将他扶起。李衡腿脚发麻，抬头时喘了口粗气。
“朕今日听了江淮远所求也是一惊，不过为人父的总归是为孩子考虑。”他发现李衡在回避他的眼神，面色便缓和下来，“你若是顾虑配不上江小姐，那这道圣旨待你功成名就时再立不迟。”
李衡还欲言语，皇帝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广袖一挥命他退下。
他抬头仰望着帝王，眉头拧起，垂下的手攥紧衣摆。蔡公公见他迟迟不动，出言提醒：“殿下，这天色昏沉，怕是风雨欲来，还是早些出宫为好，省得衣裳淋透染上风寒。”
“……”
＊
天边劈下滚滚惊雷，爆裂刺耳的声响令人忍不住想捂住双耳。明明是才过晌午的时辰，天色却恍若深夜。
流芳阁内，陆澜纤细匀长的手指不停轻叩着窗棂，她透过窗呼唤着青栀。
“你去哪啊？一会暴雨袭来伞都会支不住！”
青栀一路小跑，转头想回应她，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却将她的声音盖过。陆澜只隐约听清“衣衫”，“去去就回”，再想开口时，那丫头早已跑远。
她担忧地望着青栀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笨丫头。”
不久后，豆大的雨珠倾泻而下，院中的树芽在疾风骤雨中摇摇欲坠，顺着屋檐而下的雨水汇聚成水幕，模糊了屋外的一切。
这下可好，她只能“去去”不能“回”了。
屋内只剩她一人，心中寂寥，只能痴痴望向檐角落下的水珠。
“轰隆隆——”又一道震天雷声炸开，还将漆黑的天色照亮一瞬。陆澜本想捂住耳朵，可刚刚电光一闪，她猛然瞅见个黑影立在她的院子门口。
虽未看清那人面容，但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
那人……是李衡吗？
来不及细想，她自榻上起身，在屋内找起伞来。不出片刻，嫣红的伞面便于雨中撑起，在这院中像是顽强挺立的彼岸花，只是风大雨斜，红伞险些被打歪，好在还是稳住了。
那人影发觉陆澜在向他靠近，也提步向她走去。
少年没有打伞，发丝沾湿后黏在他的额头和脸颊，暴雨中前行，想必里衣也被雨水浸透。
“李衡？你疯了吗？”陆澜凑近后一惊，下意识责怪。可李衡一直垂着头，看起来失魂落魄，也不应声，他不会无端这般，必然是出事了。
陆澜缓和了神色，扯住他湿哒哒的下摆，一把将他拽至伞下，温声道：“不管怎样，先随我进屋可好？”
“……”
李衡还是没回答，她只好扯着这个闹脾气的皇弟回屋。他知道自己一身都湿透了，无论在哪都会留下水渍，于是只站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坐下。
他周身气压低沉，整个人自内而外地散发寒气，纵使眼帘低垂，也不难发现眸中是一潭死水。
陆澜瞧着他那副模样，也僵在原地，无奈笑道：“你这是被人药哑了？既然冒着瓢泼大雨都要来找我，总不能一句话都不与我说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杯热茶塞到他的手中，又如哄小孩一般，在他的背后一下一下轻拍。
“你坐下来好不好，皇嫂已经不像少时一样能摸到你的发顶了。”
听到这句，李衡有所动容，走进屋内环视一圈，发现无处可落脚，就打算直接席地而坐，但是陆澜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在他屈身时顺势将他摁在了床榻上。
李衡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着急开口：“不成……你的床榻……”
她立刻打断：“让你坐就坐，我晚上又不是只能歇在这。”
蓦地，他眼底的潮红翻上来，薄唇一抿，神情落寞。
“皇嫂，我是不是很没用……”
陆澜一愣，在他的身旁坐下，问道：“此话怎讲？”
“今日，父皇在乾清殿召见我，直言江大人想求他一道圣旨。”他顿了顿，“为我与江语桐赐婚的圣旨。”
陆澜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帝心难测，父皇并未拟旨，交谈时更是一直敲打我。”李衡放在被褥上的手用上了力道，被褥被拧起，“那一刻，我恨极了。”
他突然转过头来，深邃墨黑的眸子望向她：“恨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婚事。恨他不顾原委，就猜测是我想靠姻亲攀附江家。恨他一直未曾正眼瞧过我，恨……”
尚未说出口的话止在唇边，寒冷胸膛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填满，心中的恨意刹那间蒸发殆尽。
陆澜轻轻地拥住了他，一只手覆上少年的脊背，温柔如泉水的声音响起：“我知晓的，我都知晓。”
“你走到如今，皇嫂最是知晓你的不易，你怎么能说自己没用呢？”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不住地开始哽咽：“恨也好，不恨也罢。我只求你平安。”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一看陆澜的脸，却只见她干净利落的发髻，以及白皙纤细的脖颈。
“皇家不似平民百姓安稳，兄弟阋墙，父子争斗都是常事。若是有朝一日，你与他们斗得头破血流，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给你上药。”
“好……我会……会”李衡的身子逐渐抖起来，坚持了半天，最终还是破溃。脸低低地埋在陆澜的肩膀，抽泣起来。
刚出宫门，李衡马车、轿子都没乘，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翊王府的门口，又熟练地翻过高墙，再一步一步地走到流芳阁中。这样的场景，与幼时在长街上是何其相似，一样的腿脚酸疼，一样地面对紧闭大门。
但总有些是不同的，因为他知道两扇门背后的人不一样，若是他敢推开父皇的殿门，少说要治他个不敬之罪。
可若是推开这个院子的门，里头那个心软的女人不会责怪他半句，只会怪他不爱惜自己，一路淋雨而来。
在陆澜这里他总是有底气的。
甚至被她拥住时，他的心里正压制着欣喜。
依稀记得上次这样贴近她是三年前，那时李衡太顽皮，腿上受了好些伤，药粉触碰到伤口时，便会扭动身子。陆澜为了钳制他，便贴着他的后背上药，他要是敢乱动，她就会用手臂锁住李衡的脖颈，令怀中之人不能动弹。
他挣扎几下后无果，只得安静地承受伤处传来的刺痛。因贴得太近，她身上的香气涌入了鼻腔，那香味平淡又温和，却让他心神荡漾。
现下，他再次感受着那柔软的怀抱，一切都在变，唯独让他眷恋的女子香，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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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