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心绪平复,屋外的雨也渐小。
李衡打了个寒颤,拥着他的陆澜立马察觉到,缓缓将身子从他的怀中抽离出来,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双眼通红,担忧道:“快脱了这衣裳,我这就去给你拿一身干净的。”
“诶,不……”
未等他说完,她就起身去了厢房。回来时,怀抱着一叠素色的衣服,这款式与李衡平日所穿并无二致。陆澜发现李衡仍然是她走时的姿势,且身上的衣裳也没脱下,便有些恼了。
“怎的还穿着?你瞧你的嘴唇都冷得发白了。”她走上前把新衣裳放在他身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快脱。”
李衡左右为难,目光看那衣裳,稍微一转又看向陆澜坚定的神情,最终叹出一口气:“皇嫂,我不便现在就换吧……毕竟是在你屋里。”
陆澜听后眨了眨眼睛,突然喉咙里像是堵了个石头,噎得她说不出半句话。但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脚立刻后退一大步,视线移向别处。
“呃……是我疏忽。”她无意用余光一瞥,李衡的耳后已经微红,“在我屋里换也无事,可若你觉得不自在,就去厢房换也好。”
“好。”李衡也挤不出更多的话,只得拿起衣裳夺门而出。
陆澜望着他的背影,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又小声教育自己:“你个当皇嫂的小时候无微不至就算了,李衡现在长大了换衣裳这种事也要盯着、管着吗!?糊涂了不成!”
实在是不该。
这会轮到她不自在了,心不在焉地在屋子里头踱步,她的头微微低着压根没看路,谁料李衡恰好换完衣服回来,她一头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啊。”惊呼一声,她顿时觉得自己太丢人了,赶忙后退。
李衡被她撞得一懵,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将手腕举到陆澜面前,问道:“这袖口有些紧,中衣的系带也险些系不上,这衣裳……不会是我十六岁的尺寸吧,皇嫂?”
陆澜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衣裳,眼下这位少年的身量已经远胜两年前,不仅袖口显得紧迫,还有肩颈到腰身勾勒出的肌肉曲线都在表明,这具身躯塞进这些布料之间是多么窘迫。
“啊……嗯,应该是吧。”陆澜小声回应。
“幸好没穿皇嫂给的外袍。”他偏头轻笑一声,“不然我今日就要窒息而亡了。”
她突然觉得头有些发胀,身子也热了起来。
这一日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老是出岔子。
“怪我怪我,老觉得你还没长大,也许久未给你做衣裳了。”陆澜转头,窗外只剩细雨如丝,“我看雨也快停了,你就委屈会,拿着这柄伞回到大理寺换身合身的。”
李衡听后沉默片刻,像是不甘心一般:“皇嫂,你这是赶我?”
“……”
陆澜也沉默,她不明白这个人是怎样的逻辑,于是她回:“这又是从何说起?”
“外头还下雨呢,皇嫂就着急让我回去。”
什么意思?来的时候就算是淋暴雨也没关系,回去的时候就算蒙蒙细雨打着伞也是不成的?
她气笑了:“我这不是怕你勒得慌嘛。”
李衡原本还想贫嘴几句,可实在难受,只好应下。
“好,那我走了。”
话落,那柄红伞就被递到了他的手中。推开门,外头仍是昏沉的天,只是不再有那般骇人的雨。
陆澜手扶在门框,目送着他。
她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脊背上,这衣服已经将他椎骨的形状都凸显出来。
怎么一下子就长得这么高了,怎么一转眼就好些年过去了,怎么互相陪伴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那件衣服在厢房压了许久,偶尔翻到还会觉得这个尺寸能勉强装下李衡,如今才发觉他已经不小了。
那往后的路呢?
当皇家的残酷与血腥变得无法逃避,又该如何?
她不愿细想。
直到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转角,她才缓缓退回屋内。
*
几日后的夜里,陆澜早已灭了烛火歇下,可外院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她与青栀都被吵醒。
青栀揉着肿胀的眼睛,一路小跑去打探情况,回来时一脸疑惑:“是殿下带着一些人出府闹出的动静。”
三更半夜带着府里的人出去?
陆澜心里升起一股异样,开口追问:“可知去的是哪?”
“奴婢方才在刘管家那听了一耳朵,殿下应该是去宫里了。”
陆澜心道不妙,直觉告诉她肯定出事了。她担忧着,这一晚也没有再睡着,守着消息直到天光大亮、夜色褪去。
晌午时府里的几个妾室按捺不住焦急,纷纷踏入平日里请安都不去的流芳阁,想探探这个正妃的风口。
青栀没好气地一个一个上茶,嘀咕着:“从前怎么不见如此殷勤,今日是闹鬼了。”
许妾室笑容和美,对着上座的陆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娘娘,妹妹们今日前来是想问问殿下昨夜里去了何处?不仅阵仗这般大,今早都未归呢……”
陈妾室也接着她的话:“对啊,殿下将府里的亲信都带走了,必是有事发生啊。说来也惭愧,我们众多姐妹竟无一人知晓,想来姐姐是正妻,懂的定是比我们都多啊……”
“现在知道娘娘是正妻了,倒是没来请过一次安。”青栀立在陆澜身后幽幽地回怼,顺带翻了个白眼。
“你……!”陈妾室瞪着眼,用手指着青栀,“我初来府里规矩不熟,没有请安是怕扰姐姐清净!”
“陈姑娘来了两年,原来一日都不曾学过规矩吗?”这小丫头开口就像怕毒不死人。
“好了。”陆澜制止她,“从前种种我亦不想深究。”
她环视座下一圈,冷声开口:“昨夜,殿下是歇在谁屋里?”
妾室们都探着头,与身旁的姐妹交谈起来,随后又都摇摇头,唯独一人一言不发,最后众人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海棠艳丽貌美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生气,神情冷漠地看向陆澜:“是我,殿下昨夜在我那。”
堂上安静片刻后,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又是她,这个月都多少回了?”
“她不会给殿下下药了吧?这个狐媚子。”
陆澜没有理会那些闲言,向她投去目光,问道:“殿下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殿下原本都歇下了,刘管家突然闯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就急忙穿衣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来如此。”陆澜面上挂着一丝敷衍的笑,安抚众人,“殿下其实是进宫处理要事了,不必忧心,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她们面面相觑,见陆澜下了座欲走,只得退下。有几个人不想就这么被打发,还想再问,青栀却拦在她们面前。
“娘娘说乏了你们听不见啊?快走快走!”她用手把这些人推远后,回头护着陆澜离开。
陆澜本就没睡好,现下更是额角突突直跳。
看来真是发生了大事,让李奕都无暇顾及床榻上千娇百媚的可人,直奔皇宫。
那李衡呢?
不知李衡有没有被召见,他现在应当也能参与商议这些事了吧。
她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等到第二日辰时,李奕终于归府。
陆澜一得消息就赶到他的书房,李奕才沐浴完,只披了件外袍在身,见她来了便蹙眉问道:“你来干嘛?”
她不想与此人掰扯,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宫里出事了吗?”
说起这个李奕笑着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随意道:“噢,出事了啊。”
陆澜看他这松弛的姿态,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既然出事了,殿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奕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边的笑意愈发藏不住:“前日夜里凤栖宫有人行刺,江皇后受了惊吓,小产了。”
“什么?!”
“你说,本王该不该笑?”他扬首,幸灾乐祸地问她。
陆澜急得不行,追问道:“你可知当日究竟情形如何?”
李奕听了这话,收敛起笑,睨着她急切的模样。
“想知道就毕恭毕敬些。”
他大概觉着不爽,分明是陆澜有求于他,怎么能不低三下四地跪在他面前呢?
陆澜很想扇他一巴掌,但又觉此事不妥,便手握成拳忍下了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妾身求殿下告知。”
说完又伏着身子,沏了杯热茶递到他的唇边。
“殿下请用。”
李奕很是受用,品完了这盏茶,慢慢悠悠道出:“那刺客本事不行,失手了。皇后身上一个口子都没破,等到侍卫破门进殿,刺客就遁逃了。父皇震怒,急召我等入宫,还将此事交给李衡去查,真是糊涂……”
陆澜心下一惊:“李衡?让李衡去追刺客吗?”
他冷哼一声:“对啊,我去探了现场,没什么线索,李衡绝不可能查得出来,父皇本想让我帮他一起,可他给拒了,到时抓不着刺客,他就自个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吧。”
陆澜听他说后愈发担心,都忘记停下倒茶水的手,热汤流到李奕手上,烫得他大骂。
“眼睛瞎了是不是?!烫死我了!”
她目光呆滞地放下茶壶,行了礼转身离开,身后李奕的咒骂通通都流过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