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侍郎被如此拒绝竟然不气恼,甚至还笑嘻嘻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转身与人攀谈起来。
陆澜一直远远地立在一旁,瞧着李衡的手不断敲打杯盏,目光飘向远处,直至天色渐晚,宾客散去。
李衡肯定知道她在看他,但他一直回避她的眼神。陆澜只觉好笑,明明已经离幼时相去甚远,怎么仍是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她本想趁他起身立刻追上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猛然回头,李奕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夫人要去哪?不与本王一同回府吗?”
陆澜甩开他的手,表情淡然:“我去向李衡打探些消息,海棠姑娘一日未见殿下,想必思念得紧,殿下可先行回府安抚姑娘。”
李奕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考虑她的提议。
“也有几分道理,你去探些李衡的把柄,回来告诉我。”
陆澜话语间并无一丝一毫的波动,冷漠回应道:“遵命殿下。”
李奕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他以为她是因海棠的存在感到危机,终于想要为他尽心尽力了,也未有别的怀疑。
他总以为世间的所有都会围绕着他,现在连这个倔强固执的女人都低下了头,心中更是痛快。
殊不知他的夫人一边快步走,一边心里将他嘲弄一番。
陆澜追着李衡的衣角走过花园,穿过长廊。起初她想直接叫住他问个清楚,可他愈往深处走,她心中的疑惑愈重,便想看看他到底要去往何处。
最后他进了一片树丛中的石亭,与其中一位侍女交谈几句,那侍女匆忙离去。
不久后天边的霞色将一切变得辉煌耀眼,在这样炫目的光芒中,石亭出现了另外一人的身影。
陆澜在树丛中想看清,却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人束着少女俏皮的发髻,轻手轻脚地走到李衡身侧。
李衡迅速察觉,回头行了个礼。
在这江府中,需要他行礼的就只有——江语桐。
果不其然,少女脆生生地开口:“殿下别,该语桐行礼才是。”
她说完,就福了福身子,朝李衡腼腆一笑。
“殿下不是在宴会上吗?怎的突然来寻我?”
“已经结束了。”
“那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李衡沉默片刻,忽然盯着江语桐,薄唇轻启:“江大人欲许你我之间的婚约。”
听到这话,江语桐白嫩脸颊蓦地红透,活像天边红日。
她快速低下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提溜转起来,似乎是想掩饰什么,还煞有其事地撩拨着耳后的发丝。
“爹……爹爹已经跟你说了啊……”她说话时根本不敢看李衡的脸,“那殿下你……”
“我婉拒了。”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江语桐猛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为何?”
“我们仅有过几面之缘,婚嫁大事不应当如此草率。”
捏着帕子的手加上了力道,锦帕被捏出皱痕,她抿唇,欲言又止。
李衡接着道:“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我不好明说。还请江小姐私下里与江大人认真商议。”
“商议何事?”
“为小姐另选良配,好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视线落在江语桐脸上时,瞥见了那被夕阳映射而闪烁的泪花。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七殿下,我不愿。这件事并非爹爹一力做主,而是语桐本就心悦殿下……”
“所以,我不愿。”
江语桐这几滴泪真是我见犹怜,在她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添了几抹泪痕,衬得她如一尊易碎的玉像。
李衡也是个心狠的,见此情形,竟然毫不动摇:“可是我并不心悦小姐。”
陆澜在隐蔽处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这小子怎么突然说话这么直白了?
她记得以前不这样啊?
江语桐显然也被这句话伤到了,虽然她有些心理准备,可是真的亲耳听到这话从李衡嘴里说出来,还是不由得心悸一瞬。
“我知晓殿下心里没有我,可我们的婚事于殿下,是大有裨益的。江家之势可助殿下高升。”
此话一出,仿佛多了些谈判的筹码,于是她收敛了方才伤心的神色,重新凝望李衡的眼眸。
“……”
对方的沉默让她又重燃了勇气,于是道:“殿下,我自以为容貌虽不是京城第一,但也算是出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对于朝堂之事也能说道一二。况且男女之间的感情,本就难说。”
她上前一步,亦如他们初见一般,只不过他不再那般狼狈,手中也有了些权力。
“殿下真的不再考虑吗?”
许久,他的嗓音有些哑,依旧冷得发寒:“江小姐,我不能也不会为了权力娶一个我不喜爱的人。这样也是耽误了你的大好年华,你能在京城中找到比我更加适合的郎君。”
“现在不喜欢,以后却未必。”她仍然不肯放弃,“殿下就这么确信,以后会与我毫无瓜葛吗?”
江语桐是江淮远的掌上明珠,更是被整个江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不仅父亲重视,江卿月江皇后也十分疼爱这个侄女。若此生顺遂,“自卑”这两个字这辈子都不会在她身上出现。
但她涉世未深,也没看透李衡到底是个性子怎样的人,其实他是很固执的。
“倘若我确信呢?小姐又当如何?”
夕阳坠下了山头,金光也随之消失,仅剩的微弱光线将他的脸照得明暗有界。江语桐心里又沉寂下来,她放弃般地垂下手,任由泪水滑落。
心念微动,她似乎想通了什么。
“殿下不肯松口,可是心中已有喜欢的女子?”
李衡并未回答,只是沉默。
他转头看了看马上黑透的天,退后一步向江语桐作了一揖。
“我先回去了,江大人那边我会再去解释的。”
他离开了石亭,只留她在原地不断掩面哭泣。
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李衡,陆澜赶忙往深处躲起来,想藏住身形。
明明他马上就要走远,可鞋尖一转,在陆澜的藏身之处停住片刻,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虽然被发现并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可她仍然生出一种窥探他人秘辛的心虚之感。
幸好李衡最终提步,向来处走去。
陆澜等到脚步声由大变小,由近及远,才颤颤巍巍地跳出来。
她揉着酸胀的膝盖,将身子用力舒展,两只脚已经开始发麻。瞧这情形,只能在原地歇息会。
于是她随意叠起衣摆,露出双腿左右开弓地按捏,一阵阵酥麻顺着脊柱传来。
陆澜捏着捏着就走神了,脑海中想着方才二人的对话。
江小姐最后说的话,也许有几分道理。若不是十分厌恶江语桐,那李衡的拒婚只有一种可能——他已有了心上人。
那就对了,他年轻气盛,若是对将来的正妻位置早有人选,那么不接受江家的婚事就情有可原。
其实陆澜对于那女子的家世背景并无要求,门第高些对于李衡的仕途能帮上忙,门第低些李衡也能行事自在,不必受妻子母家的掣肘。
只盼那女子行事稳重,不惹事生非,处置好宅中分内之务,那便是极好的。
可转念一想,李衡喜欢的会是这般女子么?
如果不会,那李衡喜欢的是哪样的呢?
她一下子把自己给问住了。
这么多年,陆澜只当他是个孩子。直到分别两月再相见,他已经独当一面,甚至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自己竟从未想过这些事。
从前没去想的,现在也不得不想。
心里不禁暗骂一声,自己这个皇嫂当的真是……
“不成不成,日后我要多打听打听,为他把把关。”原本在心里想着的话,不小心脱出了口。
“打听什么?”黑夜中一道幽幽的声音,不知何时降临在她的后方。
那声色低沉而冷静,惊得陆澜顾不得麻透的腿,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
“你……你……”她侧头就见一张英气俊朗的脸靠近自己,夜色遮盖了他的眉眼,探不明情绪。
“我?”李衡疑惑地歪了歪头,带上一抹笑意,“皇嫂这是被我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陆澜按住胸口,怼他:“你好意思说呢!我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吓死的。”
“噗。”他笑出了声,“那也是你心里想着别的事才会被我吓着。”
“皇嫂能告诉我心中所想为何吗?”说着就走到她的身侧,等待她的答话。
“我们出府说。”
想糊弄李衡是不可能了,本以为他已经离了江府,谁料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陆澜身后,原本还想挑一个时机找他谈谈,现下在此处被撞见,和被抓现行有什么区别?
只好明说了。
李衡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废话,与她一同离开了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