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了马车后,青栀从陆澜手里接过药材,因为知晓这里头是什么药,所以掂量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踟蹰问道:“娘娘,我们要把这个带回府里吗?”
陆澜额角直跳,扫了一眼那药包,无奈道:“那……带……带回去吧。”
柳沁柔这个人真是的,老是有法子整她。三言两语就让她思绪大乱,完全无法静心。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曲起在袖中卷着锦帕。
青栀看出了她的焦躁,便提起了另一桩事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娘娘,您先前让我查的事有些线索了。”
“哪件事?”陆澜脑海中一片混乱,都已经记不起哪件事了。
“就是陆家与颜相佑是否有过节。奴婢查到两家先前并无渊源,甚至在陆家出事前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陆澜打起精神,看向她,“你直说便是。”
“奴婢查到了海棠姑娘母亲许氏的籍贯,是沧州人,后来沦落到神仙醉入了贱籍。”
“那她是被颜相佑赎了身么?”陆澜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奴婢查到了当年颜相佑近侍的弟弟,据他所说,颜相佑自视清高,从未去过烟花柳巷之地。可许氏确确实实被赎出了神仙醉,只是这赎她的人不是颜相佑……”
“不是颜相佑,那就是有人买下许氏,赠与了他。”陆澜沉吟片刻,“海棠回府了吗?”
“海棠姑娘应当在府中的。”
“回府。”陆澜道。
*
马车在翊王府门口稳稳停下,先前的御前侍卫早已被撤走,估计陛下要拿他们问责。陆澜收敛了面上的表情,放慢步子踏入府内。现在天色已经黑下去,府内灯点得也很少,来往各院之间忙碌的侍女也少了许多。
青栀前去寻海棠,陆澜就在流芳阁里头等。
院里四下无人,她等着等着就想起在医馆的谈话,她经柳沁柔一点破,想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有很多与李衡在一起的瞬间,都被她当作是寻常而忽略,或者说她根本分辨不出哪些瞬间是旖旎的、暧昧的,她甚至愚蠢地认为寻常百姓家的嫂嫂与弟弟也会如他们这般相处。
就如柳沁柔所说,她是个迟钝的人。
刚与李奕成婚时,她觉得夫君待她这么好,一定是爱着她的,不然干嘛娶她呢?
所以她想,她也要去喜欢李奕,这样才能做成两情相悦的夫妻。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可以装出来的。
夫妻间的亲昵,眼底含情的爱意,外人面前的体面,这些统统都是可以装的。
貌合神离的日子过久了,陆澜还没来得及喜欢上李奕,那颗炽热的心就被浇灭了。
所以,她无从得知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
李衡说他爱慕陆澜多年,那就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那不清白的念头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年就生根发芽了。
只是她从未察觉。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海棠一身素衣而进门来,与她从前喜爱的艳色全然不同。
她见到陆澜开怀一笑:“王妃,查到什么了?”
陆澜不动声色道:“你先说说这几日你去哪了?”
“我去给我娘上香了。”
“你去沧州了。”陆澜道。
海棠一脸诧异地看向她,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派人跟踪我?”
“因为你娘是沧州人。”
海棠的脸上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变为喜色,“你查到线索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以为我不会兑现承诺?”陆澜调侃着笑起来。
“那倒不是,你快说说查到什么了。”海棠小跑到她的身侧,从容地坐在她旁边。
“你娘许氏先前是神仙醉的头牌,后来被人赎了身,只不过不是颜相佑所为。你还记得你娘是何时跟着颜相佑的么?”
“按照我娘所说,她十九岁那年就嫁给我爹了。”
“看来与我所料不错,许氏正是十九岁那年被赎身,同年她就成了颜相佑的外室。”陆澜垂眸思索,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上的空盏。
“颜相佑此人自命清高,甚少收人贿赂,若是许氏是作为筹码去到颜相佑身边的……”
海棠才从知晓母亲出身的惊怔中缓过神来,又被陆澜这一句话震得心头一颤。
半晌她才结巴地吐出一句:“我……阿娘与……爹爹确实……颇为恩爱。”
谁又能想到,她的母亲竟然是威胁父亲的筹码。
“接下来我会去查许氏的奴籍文书盖章的是何人,你且放心。”陆澜轻拍她的背,神色温煦。
海棠有些失神,淡然道:“好。”
“娘娘。”青栀一脸忧愁地站在门口,“七殿下来了。”
“……”陆澜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上一切动作都停滞了,低声对青栀道:“你让他进来吧。”
一旁的海棠在刹那间就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她仔细瞧着陆澜的不自然,探问道:“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
她没说话,但是海棠已经领会了,识相地走进屋内,不再扰她。
随后李衡就进来了,他的脸庞被夜色笼罩,情绪难辨,陆澜见了他也站起身来。
他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皇嫂,你午后去了何处,我哪里都寻不到你。”
“我……我去散心了,你寻我做什么?”
“……父皇将我与薛大人遣去沧州破一桩案子。”李衡抬眸看她,神色复杂,“此去凶险,也不知何时能归。”
陆澜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他却继续道:“我知道,皇嫂怕极了我,我亦不愿让你为难,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李衡,你何必如此……我——”
“皇嫂。”他出言打断,“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无法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求,无法甘愿当你的皇弟,我总是贪心。”
末了,他好似放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又补上一句:“若是哪一日,你想我了便来沧州寻我。”
陆澜听后心脏抽痛,她几乎是下意识想挽留,可话卡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若是挽留,不就相当于告诉他自己对他并非全无情意,那他们之间隔着的身份伦常又该怎么办?
若是缄默,他就会离开她,她怎么舍得。
李衡将头撇过一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陆澜开口,他在幽静的夜里,忽地自嘲一笑:“果然,皇嫂已经厌恶我至此。那我就不待在这碍你眼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他就身影一闪,隐匿于夜色,消失不见。
陆澜心如刀割,朝着他方才站的地方,踉跄着走了几步,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话此刻都变成了尖刀,扎向她的咽喉,令她哽咽。
胸腔闷得像是随时会炸开,难以呼吸。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蹲下。
她若爱他,便是毁他。
可若不爱……
屋里的海棠一直偷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走出来,走到陆澜身边,伸手到她面前想扶她起来。
“陆澜,我从前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不对李奕留情,该狠心时就狠心,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现在看来,原是情在别人身上啊。”
陆澜瞥了她一眼,把手搭在她的手上,站了起来。
“看戏看够了吗?”
海棠狡黠地笑起来:“还没呢。”
“没看够也没得看了。”陆澜绕过她打算往屋里去,“青栀,送客。”
“诶,别着急赶我走啊,我有件事情很好奇。”海棠在她经过时攥住了她的衣袖。
“快说。”陆澜的脸色已经铁青。
“你是喜欢他的,对吧?”
“……”
她沉默半天也不吱声,就在海棠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压低声音开口了。
“……喜欢的。”她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
说完又很快补上一句:“喜欢也不能怎么样,我们的身份注定不能在一起。”
海棠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惊讶,随后挡在陆澜面前质问她:“我有时候也挺不明白你的,你一个夫君都敢毒害的女人,居然还顾虑着身份么?”
陆澜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愣怔地看她。
“要是以前便也罢了,如今李奕已经被你亲手送上黄泉了,整个翊王府就你最大,你还怕些什么?”海棠着急道。
“我既然敢给李奕下毒便是不怕死的,可李衡不一样,我不希望为了一己私情而毁了他!”陆澜哭着吼着,将心中压抑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见她这样,海棠有些无措,但依然说下去:“身为一个皇子,最好的结局便是登上那权力之巅,如若将来有一天李衡成为新皇,那他一路的所作所为又有谁敢指摘,就算你怕史书留名,也不过是史官提笔一挥的事。”
陆澜听后呆住,那表情似乎有些被说动,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你说的对……”
皇位……
对啊,只要坐上那龙椅,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说什么做什么谁又敢置喙半句。
想通了这一处,她立刻就有了信心,不想再顾及叔嫂伦常,想跟李衡坦白心迹,想告诉他自己也同样喜欢着他,想要见他、不舍他离去。
于是她追出门去寻那道身影。
可这茫茫黑夜,他早就不见踪影。
海棠也几步走到门外,拍了拍陆澜的肩。
陆澜叹了口气:“我方才那样沉默,定是伤到他了。”
海棠却不以为然:“我看未必,你皇弟有可能是故意那么说的。”
“为何?”
“不然怎么引得你心疼呢?”海棠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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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