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躲你。”陆澜说完，眼神又飘向别处。
她根本不敢与李衡对视，那双眸子在昨夜看向她时，闪烁着燎原的火光，现在亦然。
“那皇嫂能看着我么？”
“……”
“你就是在躲我。”李衡走近一步，在她伸手就能触摸到的地方站定。
陆澜真是疑惑得紧，他为什么不觉得尴尬？他们昨夜在灵堂的耳房拥吻，李奕的牌位与他们一墙之隔，饶是她再不信鬼神魂魄之说，心中也不免觉得禁忌。
夫君刚过世妻子转头就跟夫君的弟弟亲吻在一起。
太有违人伦。
虽然她与李奕并无情意，但世人不知啊，在世人看来，她现在是一个思念丈夫，孤苦无依的女人。
要是让旁人知晓，她还能活命吗？
皇上很有可能一挥手将她赐死，而在行刑的刑场上，不知会有多少为李奕打抱不平的人朝她丢菜叶子臭鸡蛋。
那不就“名垂青史”，遗臭千年了吗！？
李衡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本来就是一个无宠皇子，再添上这一桩丑事，更是别想翻身了。
虽说继承皇位希望最大的李奕已死，但还有晋王李曜，五皇子李祈，李衡若真的想去挣一挣那皇位，就不能出一点错处。
他好不容易才得来了今天，千万不能犯糊涂。
想了半天，陆澜心一横，必须好好给李衡开导开导。
她转头正视他，压下眉眼，眉心拧起，严肃道：“看着你了，然后呢？”
“你生气了对吗？昨晚是我之过，我一时鬼迷心窍，冒犯了皇嫂。”他垂下头，没有再看她。
瞧见他这模样，陆澜不知为何涌出一股难过，还夹杂着隐隐的心疼。
“你昨夜确实冒犯，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权当没听到。”陆澜走到他的身侧，想说些更重的话，让他绝了心思。
可她余光一瞟，又顿住了。
他的身子在抖。
李衡从小就懂事，没有让她费心，也不敢让她费心。无论做什么只要是有关于她，他就会竭尽全力。
所以陆澜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更没有训斥他的机会，如今却要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
她终究是不忍的。
于是，她压低声音，语气软了下来：“你应该看清自己的感情，不要误入歧途啊。”
“……皇嫂教训的是。”他的声音有些抖，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我回府了，你去办事吧。”她不能再留，得赶快走，否则她就要忍不住安慰他了。
陆澜撂下这句话，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宫门后她的手掌抚上胸口，心脏在胸腔里乱窜，有些闷痛。
“娘娘，你跟七殿下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青栀好奇发问。
“我们先去一趟茨镇，到了我告诉你。”陆澜道。
青栀不再多言，前去寻了车夫，坐上马车驶向茨镇。
＊
茨镇医馆内，柳沁柔听了陆澜的话后，拍案而起。
“你！你你你你。”她站着指向坐着的陆澜，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站在陆澜身侧的青栀也同样震惊，呆傻地看向她家娘娘。
“娘娘……七殿下怎么会这样呢？”
“青栀，你不应该问她七殿下怎么会这样，你应该问你家娘娘为什么这样。”柳沁柔咬牙切齿道。
陆澜听后不高兴了：“关我什么事？”
“还不关你的事，你皇弟都对你动歪心思了。”柳沁柔瞥她一眼。
“那我也没办法啊，李衡这孩子自幼失恃，我自然得多关照他些。”陆澜摊手。
柳沁柔冷哼一声，转头问青栀：“青栀，你说，陆澜这些年对李衡如何。”
青栀垂眸，努力回忆着在流芳阁的这些年。
“娘娘对七殿下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地关照，七殿下对娘娘也很好，经常想尽法子逗娘娘开心。在冷清的流芳阁中，唯有七殿下才能让府里热闹起来。”
“这不就是了。”柳沁柔神情严肃，对陆澜道，“虽然我们分别这些年，但我还是了解你的，我现在要实话实说了，你确定你承受得住吗。”
陆澜不以为然：“你说吧。”
柳沁柔白她一眼，开始道出自己的看法：“其一，你对他太过关照，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在你长年累月的照料下，难免生情。你自己不也说么，你陪他的时日，比你夫君都更长。”
陆澜：“……”
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其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迟钝。”
“你这话不——”陆澜下意识想反驳，可脑海中忽然闪过李衡与她的相处。
李衡在上巳节时担心她难过，就放下大理寺的事务赶来陪她，在她被禁足时冒险送点心进来哄她。如此细细想来，那日在大理寺，李衡突然之间浑身发烫，不会是因为她贴他太近所致吧……
陆澜的脸色逐渐变得复杂。
柳沁柔见她又不反驳了，便笑道：“我这话？我这话应当是说到你心里去了。”
她走到陆澜面前，一根手指点上她紧蹙的眉。
“陆大小姐，你这脑袋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榆木。还记得从前吗？你十六岁那年及笄礼，邻家的刘公子送给你一封信，他当时红着个脸扭扭捏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任谁来了都能看出端倪吧。你倒好断言这是他给你下的战书。”
陆澜尴尬地把脸埋进手心。
“后来呢？”青栀探着头问道。
“后来？后来陆澜气愤地打开那封信，被里面酸掉牙的情话吓得一天没睡。第二日还来找我，问我刘公子上学堂的时候老和你对着干，现在这封信是不是故意这么写，好让你难堪。”柳沁柔已经笑得捂肚子了。
“我就说他只是与你争了一下位子，之后被你打服了，每次见你都点头哈腰的，脸上偶尔还浮出些红晕，只是你从未注意而已。”
“我真不知道啊，我以为他是见我害怕才这样。”陆澜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心情更复杂了。
柳沁柔笑得更厉害了，赶忙扶住桌沿。
陆澜有些恼了，抬手拍她，“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招。”
“能有什么招？”柳沁柔直起身子，无奈道，“他如今就是喜欢你，心悦你。你现在让我想办法解决他，还不如让我想办法解决你。”
陆澜道：“你怎么又这样说话。”
“陆澜你问问自己，为什么你老是对他心软？为什么你就是狠不下心痛骂他一顿？其实你把事情做绝一点，譬如自尽威胁他之类的，李衡绝对就乖乖变回原样。”
柳沁柔盯着她的眼眸，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去逼他，可你偏偏一个也不去做，这不就是纵容他么。”
陆澜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触及到了她的内心。
“你被他吻了之后只想着逃跑，从王府逃到宫里，从宫里逃到我这，也只想不知该如何面对。难道除了你们这样的行径有违道德，会给你们招来祸事之外，你就没有想些别的？”柳沁柔顿了顿，“比如，你打心底里就不喜欢他？”
听到最后一句，陆澜身子一颤，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似乎从朦胧变得清晰，从无形变为有形。
“不……不喜欢他？”
“对啊，就是看见他烦，对他的靠近感到恶心，再也不想见到他。”
陆澜感受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
其实她的笑颜多数都给了李衡，一见到他就忍不住笑起来。昨夜他那样冒犯地吻上来，陆澜只觉得不妥，也并不厌烦。
难道……
她是喜爱他的吗？
“行了，我反正是清楚了。”柳沁柔转身走向药柜，执笔写方子。
“我……就算我也喜欢他，我们也不能……”陆澜犹豫道。
“有什么不能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澜还有顾虑的事。”
陆澜锤了一下桌子，没好气道：“少取笑我，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一个皇子一个王妃，私通之罪谁受得起？”
柳沁柔写完了方子，开始照着方子上抓药，一边抓一边回复她。
“当然是谁都受不起，可是人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也有很多时候情难自抑，世上的幸事之一，就是你爱着的人也爱着你。”
“你这是劝我和他在一起吗？”
“你别乱说，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提醒你，这件事的发展不是你能掌控的。”柳沁柔背对着她道。
“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陆澜终于注意到她在配方子，十分诧异，“你在干嘛？李奕已死我用不上毒药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又怎知？可是作为你的手帕交，我还是能为你做些事的。”柳沁柔将药材打包好，递到她面前，“给，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什么？”
“避子药。”
“咳咳咳。”陆澜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给我这个……”
柳沁柔蹙眉：“你拿着啊，保你命用的。药性不烈，温和不伤身。”
陆澜仍是半天不接下，她恼怒着催促：“大小姐，你现在不要，将来可别后悔！”
陆澜只好收下。
“无事了，你回府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记得每次都要喝药。”
柳沁柔用粗布擦拭着手，挥挥手送客。
陆澜：“……”
她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发生的事情便这么笃定。
陆澜黑着脸出了医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