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细雨霏霏,空气中混杂着土腥味,李衡从马车上下来,踏进了水洼中,泥水被溅起,沾上了他的衣摆。
一旁的随从撑开伞,罩在了李衡的头顶,“殿下,翊王的尸体是今早在河里发现的。”
李衡沉默半晌,才道:“尸身捞起来了吗?”
“捞起来了,就放在前头的河边,还没抬走。”那随从欲言又止,看着李衡沉默的背影,还是安慰道,“殿下节哀,方才薛大人去通知翊王府,王妃都哭晕过去了,殿下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李衡轻声应了,随后就往前走,周围路过的百姓得知尸体的身份是翊王,不敢围观,快步走远了。
他走到尸体旁停下,仔细翻看。李奕的躯体肿胀,表情狰狞,身上无明显外伤,确实是溺水而亡。但是,当他翻开尸体的手掌时,几道极细的红痕赫然出现。
他凑近俯身,闻到一丝极微弱的香气,而这香气他无比熟悉。
随从在不远处问道:“殿下,可有线索?”
“没有。”
“这样吗,看来真是意外。”随从道。
天边炸响一道惊雷,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
七日后深夜,翊王府布置好了白幡仪仗,府外的御前侍卫早已撤走,门庭无人,仆人都不敢大声讲话,偌大宅邸被无言的悲伤笼罩。
陆澜独自一人身披孝服,跪在李奕的牌位前,曲着身子,修长的手指捻起粘连的纸钱,撕下一张,丢进火盆中。
她脸色平静,看着一张张纸钱被火舌点燃、吞噬,火光映在了她的眸子上,但却融化不了其中的霜雪。
李衡一身素白,踏入了灵堂。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堂内,最后死死落在这个背影孤寂的女人身上。
来到这之前,脑海中有许多杂乱的想法交织在一起,可看见陆澜跪在这里,他忽然就什么也不想了。
此刻他只知道,他已经半个月都没有见过她了,他好想她。
陆澜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李衡时她眼底古井无波,从前那张端庄娴静的脸,现在变得憔悴不堪。
李衡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就像哑了般发不出声音,还是陆澜先开口。
“你来了。”她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是何种情绪,“过来给你皇兄烧几张纸。”
他听话上前,却没有去旁边的位置,而是在陆澜的身侧蹲下,面对她。
“皇嫂。”
他唤她。
“……怎么了,你要说什么?”陆澜也转头看他,跳跃的火焰映在二人之间,令他们的脸上都出现闪烁的暖色,李衡的眸中好似有火在燃烧,并不是火盆的倒影。
蓦地,他毫无预兆地拉过陆澜的手腕,带着她站起来,走向灵堂的耳房。
关上门后陆澜就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掌,眼底涌起了些情绪,眼尾泛着嫣红。
“皇嫂,我想知道一些事……”
陆澜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目光,也没有回应他。
李衡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皇兄的手掌上,有几道红痕,若是细闻还能觉察出很淡的香气,这香气……”
“李衡。”她出声打断了他的讲述,背对着他冷声道,“今日你是来审我的吗?”
良久之后,他道:“不是的。”
“香气。”陆澜朝那透着丝丝月光的窗棂走去,抬手去触摸明亮如银的光芒,“尸体上能有什么香气,更别说李奕现在和一摊腐肉没什么分别,七殿下就没有别的罪证么?”
七殿下……
李衡听到如此生疏的称呼立马就急了:“皇嫂,我不是来审你的,你别这样……”
“不是来审我,可你确确实实怀疑我了,不是吗?”陆澜身子微侧,露出半张脸看向他。
“……”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李奕是我杀的,我给他下了毒。”
“皇嫂……”李衡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触碰她,可她却后退一步,整个人站在月光下。
“你知道为何么?”陆澜抬眸,里头有隐隐闪烁的泪光,她抬起手臂将素白的袖子翻下去,露出里头白皙肌肤,还有上面刺眼的淤青,“这便是原因之一。”
李衡瞳孔骤缩,尚未收回的手颤抖起来。
“其实远不止于此,除了手,还有我的头,我的脸。如果你提早几日来见我,就能看见你皇嫂被扇肿的脸。你知道李奕为何死在那一天吗?因为再晚一天,我就会被冠上私通的罪名,然后上吊‘自尽’!!”
陆澜说到后面情绪激动,眼眸红透,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五年!我尽心竭力打理王府五年!顺从地陪他假作恩爱五年!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没有一刻是在做自己,他为了攀附定国公的权势,为了给定国公的女儿腾个正妻的位子,就打算这样解决了我。你让我……怎么能不恨……”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李衡的心上,留下了烙印。
少年双手攥成拳,胸口闷得发疼,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陆澜闭上眼抽泣着,过了一会,她泄气一般地向后靠去,后脑挨上了窗棂,轻声开口。
“衡儿,我好累。”
李衡望向这个浸在月光里的女人,她披散的发丝在明月之下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不施脂粉的面容,安静阖目的模样,整个人像一尊破碎的观音像。
那张脸上,还有一滴正缓慢坠落的泪珠。
下一秒,李衡大步上前,不假思索地吻去了那滴泪。
陆澜的眼泪令他心碎,她何时在他的面前这么哭过?
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感情,喷涌而出,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陆澜骤然一惊,吓得瞪大双眼,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身后无处可逃,她只能愣怔地瞧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就这样贴近她,吻去了她的泪水。
李衡尝到泪水的咸辛,稍稍后退了些,墨黑的眸子就这样紧盯着她。
陆澜看准时机,想抽身逃走,步子刚挪半步,不料李衡粗糙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后颈,用力把她带了回来,没有片刻犹豫,他的唇立刻压上了她的唇。
贴上她的唇还不够,李衡在她的唇齿间攻城掠地,强硬地夺去她的呼吸,攻势之猛,让陆澜毫无招架之力,才吻几秒钟的时间,她的腿就软了。
她被他箍在怀中,想通过后仰来躲他都做不到,呼吸越来越灼热,视线氤氲上了水汽,有一股暖流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最终向下流去。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享受这感觉,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羞耻。
李衡可是她的皇弟,她是他的皇嫂,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于是,她狠下心来,抽出一只手,向李衡的脸上重重扇去。
“啪”
这耳光打得响亮,一下子将他的头都打偏,陆澜乘他力道松了,赶紧逃脱他的怀抱,站在了距离他几米远的位置。
李衡喘着粗气,抬手抚上被打的脸颊,忽然笑了。
“居然有一日皇嫂也会打我。”
陆澜听后心揪痛了一瞬,她从未打过李衡,这五年来一次都没有,这一下声音这么大,肯定打得很疼。
可刚心疼没多久,她就反应过来,也不想想这臭小子对她干了什么,打他是他该!
“李衡,你疯了不成?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疯了?”李衡身子站直,一双深邃的眸子看向她,露出些痴迷,“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陆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前不久还包裹着她的痛苦情绪,瞬间被另一种感情冲击得荡然无存。
“你是陆澜,是我的皇嫂,我已经把这件事刻在我的脑子里了!”他眼眶发红,几乎是吼出来,“五年来,没有一日敢忘,我怕哪天忘记了,就会如今日这般,对你不敬。”
“那你今日……为何……”陆澜不敢把话说全,方才的画面她根本不敢细想,他们贴得那样近,唇齿间是那样的缠绵……
“因为我不明白!那日在大理寺我问你愿不愿意离开他,你说你是为了族人,如今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是要推开我?”
“……”陆澜一下子没理解其中的逻辑,语塞片刻才道,“因为我是你的皇嫂。”
“皇嫂……就不可以了吗?”李衡逐渐平静,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她。
“难道可以吗?”陆澜心脏突突直跳,明白了这小子对她是何种心思,但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些年她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居然酿成了此种祸事。
李衡朝她走来,一字一句道:“皇嫂,我爱慕你多年。”
此话一出,陆澜顿感呼吸困难。
爱慕她多年?!
难道不是她中间有一步走错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少年立在她面前,虔诚地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错……错了,这一切都错了……”陆澜又惊又怕,都忘记把手抽回了。
“既然错已酿成,不如就这样错下去。”
李衡这话蛊惑的意味十足,再加上他浓长的睫毛一垂,显得他有几分可怜,居然还真的让陆澜迟疑了片刻。
但她的理智尚存,飞速把手抽回,正了正神色,让自己看起来严肃。
“你别说疯话,我有些乏,先回流芳阁了。”
李衡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这人就一溜烟地逃走了,留他独自在耳房罚站。
陆澜用比平时快十倍的速度,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一进门,脑海里那些接吻的画面就不断涌出。
温热、潮湿、柔软,还有遍及全身的酥麻。
所有的感受一起袭来,她的耳尖和脸颊瞬息间就红透,实在是没办法分散注意力,便只能拿起放在角落的扫帚,开始在这整洁的院子里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