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青栀脚步匆忙,推门而入,看见陆澜坐在榻上,焦急道:“娘娘,宫里皇后娘娘发了帖子来。”
陆澜闻言,疑惑地抬头看她:“皇后娘娘?”
“是的,今早来的。”青栀伸手将帖子递去,她接过后仔细端详许久。
帖子上说皇后身子见好,闷在宫中心里郁结,便想请京中亲眷入宫闲叙,排解寂寞。
陆澜看完后面无表情地合上帖子,随手放在了一边。
皇后小产不过半月,怎么可能这么快身子就好了?虽然也有可能是在强撑病体,但邀亲眷入宫又是何意。皇后性子温和喜静,从前也没办过几次宴会。最爱以品茶赏花之名办宴会的,倒是淑妃。
自从皇后遇刺,淑妃就收敛了性子,也鲜少出椒兰殿。
陆澜忽然想起李衡几日前对她说的话:“皇后说她没呼喊是因为被吓到失声,关于那滩血迹,她说可能是刺客被她胡乱掷出的瓷瓶砸伤所致,其余的皆一概不知。”
青栀见她思忖的样子,问道:“娘娘,那你要赴宴吗?”
“去啊,为何不去。”她笑着回道。
*
第二日,陆澜一早就进了宫,凤栖宫装潢精简,虽不奢华但也十分精致。
她在旁席的中间落座,曲贵人坐在她的右手边,左手边则是定国公夫人,今日二人妆面比往日所见都更加素净,曲贵人尚且年轻,就算不涂脂抹粉也十分靓丽,但是定国公夫人年岁稍大,不施粉黛,倒显出些老态。
在场的所有宫妃亲眷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浓妆艳抹。
不过有些奇怪,陆澜身为翊王妃,应当和她的婆母淑妃坐在一处,此刻她却夹在定国公夫人与曲贵人之间。她不经意地环视一遍殿内,果真没有看见淑妃的身影。
这倒是情理之中,毕竟皇后与淑妃不睦多年。
等到宾客都来齐,皇后才从内殿出来。
她被左右两位大宫女一路搀扶,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凤栖宫的主位,众人皆不敢吵嚷。皇后的脸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惨白,她的眼眸中透露着疲惫,肌肤上也多了细纹,整个人像湖水干涸后露出的龟裂土地。
“劳烦诸位了,为解本宫烦闷,特地入宫相聚。”皇后说话时气息孱弱,听得陆澜都一阵担心,生怕她说完当场晕倒。
“不……必……咳咳。”她本来还想再说,却咳得停不下来,低头用锦帕掩住口,向身旁的大宫女摆摆手。
那大宫女得了令,便扬起头帮她把话说完:“皇后娘娘说,各位都不必拘谨,现在便开席即可。”
席间众人这才敢动作,陆澜忽然听见右边的曲贵人叹息一声,她转头看去,曲贵人此时正皱着眉,担忧地望向咳嗽不停的江皇后。
过了一会,皇后才停下咳嗽,深吸几口气,再次带上笑容。
曲贵人见了更是叹息着摇头,陆澜看在眼里,对她轻声道:“贵人满脸愁容,看来十分担心皇后娘娘凤体啊。”
“是啊。”曲贵人回头,看向陆澜,“娘娘的身子根本就没好,半夜还梦魇得难以入睡。”
“既是如此么。”她也蹙眉,故作担忧道,“那娘娘为何不保重凤体呢?害得贵人与陛下如此忧心。”
“唉,我劝了,陛下也劝了,娘娘还是执意如此。”曲贵人又深重地叹息,眸子里淌出些泪花,“可就算娘娘失去了皇儿,有人还是……”
她咬重了“有人”二字,那张素净娇媚的小脸上顿时现出悲愤。
陆澜没再问,心里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她的目光又落回皇后身上,看着这个强打精神与别人欢笑的女人,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女人,历经万难怀上的孩子,月份也不小了,却遭人迫害小产,身子也不再如从前康健,将来很长一段时日,都会沉浸在悲伤中。
或许,皇后是因为丧子之痛,才办宴会分散注意。
她低下头,透过酒杯映出的倒影,审视自己。
嫁给李奕近五年,上一次同房距离今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对李奕虽无情意,却也感慨。
若是此生都被困在翊王府,那她还有机会再做人母吗?
可转念一想,无法诞下她与李奕的孩子或许是好事,她已经嫁给了不喜爱的人,倘若再生下个孩子,日子怕是无法安宁,她的孩子也不会在爹娘的宠爱下幸福长大。
这对于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的陆澜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想来想去,她不愿再纠结,便专心地品尝佳肴。
另一边的旁座,有一位贵妇在殿中张望,没寻到想找的人,就傻傻地开口问:“皇后娘娘,臣妇瞧了半天,怎么不见淑妃娘娘啊?”
陆澜吓得夹肉的手一抖,肉片从筷子中间滑落。
众人一听,也是惊着了,都偏头去瞟那妇人,坐在她旁边的人瞪大双眼,赶忙拉住她让她住嘴。
那妇人自知说错话,紧张得猛饮一盏酒。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谁都不敢出声,也不敢大声咀嚼。
“淑妃妹妹……”皇后垂下眼,握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淑妃妹妹,身子不适,回绝了本宫。”
曲贵人狠狠瞪了一眼方才说话的妇人,转头心疼地看向皇后。
“淑妃不来还好,来了反倒惹得大家都不悦。”曲贵人忍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地方发泄,“在座的各位都知晓淑妃近日来谁都不见吧?那她不来这宴会,不识好歹拂了皇后娘娘好意,很奇怪吗?”
淑妃闭门不出确实传遍京城了,毕竟从前是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现在一直缩在寝殿,很容易就能瞧出异样。
那妇人被怼得没脸,心里不大服气,也愤愤开口:“臣妇离京半年,前去普陀山礼佛,昨日才回到京中府邸,有些事情自然不知,曲贵人何必如此……”
曲贵人没接她的话,继续道:“在场有哪位近来见到过淑妃的面吗?”
众人大多缄默,少数几个嘟囔着自己几次三番前去椒兰殿,都吃了闭门羹。
见此情状,曲贵人得意一笑:“不必我再多言,淑妃性情大变,诸位都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她自己非要如此,咱们就莫要再管她了。”
席间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十分认同曲贵人,也开始数落起淑妃的不是。
“这么说来,淑妃的性子怎的变成那般了。”
“是啊,宫人常说椒兰殿的摆件时常要换新,都是淑妃在殿中打砸所致。”
“这算什么,我曾在长街上碰见一个宫女在哭,我追问才知她是椒兰殿的,她被淑妃打得浑身是伤,好不可怜呢!”
“诶,我瞧着淑妃可能是中邪了,不然怎么性情大变呢。”
“真的吗?你小点声,淑妃之前交友甚广,你小心……”
曲贵人将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立即回道:“怕什么?淑妃如今这般疯魔,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就不会再往椒兰殿里钻了。”
曲贵人真的是个泼辣的性子,她讲得眉飞色舞,与人有来有回。这积攒已久的火,瞬间就烧到从未到场之人身上了。
定国公夫人也是个很温软和蔼的人,她期间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见到旁人对淑妃的议论渐渐放肆,忽然就握住了陆澜放在桌下的手。
她凑过来低声问道:“孩子,没事吧?”
陆澜吓了一跳,但很快接上微笑:“无碍的,夫人。”
虽然席上此时议论的,是她的婆母,可并没有累及她。她对这个婆母也无甚感情,所以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隔岸观火。
定国公夫人怕陆澜尴尬,也怕她心里不适,特意安抚她。
“你别太把她们的话往心里去,人活一世,自己开心最要紧。”
陆澜笑着,将另一只手贴上她的手:“我明白的,多谢夫人挂心。”
定国公夫人拍了拍她,就继续品酒了。陆澜若有所思,抬眼望向那个能阻止这局面,却没有再出声的人。
皇后感受到她的目光,旋即举起酒盏向她举杯,陆澜也举杯带笑,一饮而尽。
今日看似是曲贵人怨憎淑妃,于是带头将这火点燃。可曲贵人实际是在为皇后鸣不平,没准她是私下听了许多皇后的“体己话”,对淑妃心生不满,在今日一并诉出。
皇后要是真心不希望淑妃被非议,就会在曲贵人说了第一句话后,制止她。
自从众人谈论到淑妃,皇后便没有再咳嗽,好似一切如常。
陆澜用手指敲打着杯盏,她走神时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后宫之事与她也无甚关系,少管他人事,逍遥又自在。皇后与淑妃积怨多年,其中恩怨他人也不知全貌,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还是少进入这种漩涡中为妙。
她们谈论的风向也逐渐偏转:“这说来说去啊,后宫妃嫔中还是皇后娘娘最有容人之量。”
“对啊,我们许多姐妹都受了娘娘不少恩惠照拂。”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凤体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陆澜听着嘈杂的言语,又饮下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