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
光线刺目,只能半眯着眸子。初醒的混沌令他难辨梦境与现实,他微微直起身子,想勘破迷蒙。
女人走进,趴在了窗棂间,被身子抵住的光芒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千丝万缕,如梦似幻。
“李衡,睡醒了就给皇嫂开门。”她笑道。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似脑海深处传出,是自耳畔流入,他终于彻底清醒,跌跌撞撞地起身开门。
陆澜进屋后便开始四处打量,书架上的典籍摆放整齐,但是书案上却一片狼藉,不同的卷宗展开铺着,层层叠叠堆放在几张草纸上。除了书案,屋内其他地方都是很整洁的。
她还注意到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昨日死,今日生”,字迹冷峻藏锋。
注意到她的视线,李衡解释道:“这是薛大人题赠的,那时候他想看我的字,便写了这副字与我交换。”
陆澜捉到了关键,一脸好奇:“薛大人写这几个字赠你,大概是望你不被过往束缚,过好将来。那你写了什么给他呢?”
李衡闻言,心虚地眼神乱飘。
“这……时日有些长,我不记得了。”末了,他怕陆澜追问,又补了一句,“也没在我这,搁在薛大人屋里头收起来了。”
说完,他挪动步子,看似毫不经意地用身子挡住了角落一个铁箱。好在陆澜没有多想,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看你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查案很累吧。”
李衡松了一口气,也注意到了桌上的糟乱,一边收拾一边道:“前夜入宫后一直到辰时之前都没有合眼,回来后本想继续查,没想到直接睡着了,皇嫂别笑话我。”
“皇嫂怎么会笑话你。”她也走到桌边,帮忙收拾起来,“我知你辛苦,也希望你别这么辛苦。”
“皇嫂已经知晓刺客之事了吗?”他问道。
“知晓了,不然怎会突然来这找你。”陆澜卷好最后一个卷宗,递给他,“你小心着李奕。”
“为何?”
“我来之前李奕召集他的心腹来府上议事,我就偷听了一耳朵,他想要妨碍你捉拿刺客。”她来到香炉前,点燃了一根安神香,“因为他害怕你立功后会夺了他的圣宠。”
李衡蹙起眉,沉吟道:“皇兄为何突然作此想?从前他不是一直看不上我么。”
“我也不知,看他那样子像发癔症了一般,还找到我让我劝你放弃追查。”
他忽地眸光一亮,走到她身侧问道:“那皇嫂怎么还让我小心?”
陆澜觉得这话怪得很,抬眼却见少年唇角的笑意,她头一歪说道:“我不让你小心,难道还要帮他来妨碍你?”
他这番话完全是有私心的,他话语间默认陆澜会站在李奕那边,希望陆澜能对自己今日前来提醒他的行为,有另一番解释。明晃晃地将自己与皇兄相比,又为显而易见的“胜利”暗自窃喜。
李衡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笑道:“也是,皇嫂最疼我了。”
陆澜不为所动,认真道:“李衡,你也傻了吗?”傻了才会这么说话。
她拿起草纸,李衡在纸上写了些字,又圈圈画画。
“你可有些眉目了?”
他正了正神色,娓娓道来:“我去查凤栖宫,刺客是破窗而入,所以现场散落着窗棂的木屑,摆件也碎了大半。我猜测是皇后在殿内躲避着刺客所致。不过有些地方很奇怪……”
他顿了顿才继续:“刺客行刺时皇后没有入睡,却没有呼喊,而且她身上未有一处受伤,可殿内隐蔽处却有一摊新鲜血迹。”
“血迹?”
“不错,我本想问问皇后,但是她一直昏迷到我出宫前,便也没问成。”他双手抱臂,思索着,“侍卫从外头进……诶诶!!”
李衡认真思考事情的样子太端正,一下子激起陆澜想使坏的心思,于是她踮脚,伸手捏住了他的白皙柔软的脸颊。
只有和他待在一处时,她的性子才会有几分回到从前。
李衡被扯得身子都斜了,嘴里话都说不清,一直求饶:“皇少!皇少球泥放开窝……”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脸真软真嫩。”
女子的笑声像悦耳的银铃,响起时震得他心间涟漪迭起。他弯着腰便离那张脸近了几分,女子唇边扬起的弧度,笑得饱含春意的眉眼,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女子香,全都被他收入囊中。
这一瞬间,好像脸也没这么疼了。
“好了好了,我捏够了,放过你。”她收回了手,插着腰看向他。
“多谢皇嫂手下留情。”
他轻声应着,脸上痛感消失后,他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餍足地摸上方才被她触摸的地方。
陆澜看见了也没多想,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给孩子疼到了,就移开他的手,凑上去仔细瞧。
“是有点红,太疼了?”
他没作声。
“那要皇嫂揉一揉还是吹一吹?”
他干脆偏过头去,嗓音有些哑:“皇嫂,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澜此时正来了兴致,强硬道:“不行,也才长大没多久,皇嫂给你吹吹啊。”
话音刚落,被捏得发烫的肌肤感受到一阵柔和的暖风,一下接着一下,一阵阵酥麻从脸颊顺着脊背,一路延伸到四肢,耳尖也在此时变得透红,渐渐地比脸上被捏的那处更红。
偏生陆澜毫无察觉,吹了好一会才放开他。
“好啦,我这么宠你,你欢喜吗?”她坏笑着后退一步,才发现李衡的身子有些僵硬。
“欢……欢喜。”他想站直,却摇晃着差点摔倒。
“怎的了?”陆澜见状,着急地想扶住他,可他先一步站稳了。
“无碍,可能是没睡醒吧。”
李衡全身都在发烫,仿佛烈火缠身,而且这火还在往更深处烧,他只好转身走到窗边,想吹吹屋外的凉风。
陆澜喃喃道:“没睡醒……是我燃了一根安神香的缘故么?”
随后,她跟着李衡来到窗边,侧头关心:“你既然还困倦着,不如再睡一会。”
他没想到她居然又挨在身侧,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冒了上来,他只好把头转向另一边。
陆澜一愣,二人相伴多年,这是李衡第一次回避她,就算迟钝如她也感觉出不对劲了。
再凑近些,她听出了他此时呼吸粗重,心下一惊,又将手覆在他扶着窗的手背上,发现此人的手烫得如起了高热一般。
李衡吓得将手抽出,身子后仰,抵在了窗上。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他的心一悬,生怕她瞧出什么。
“是不是染了风寒?”
他松了一口气。
谁料才松口气没多久,陆澜就拽着他的手把他往后边的榻上带,语气关切:“既然染了风寒就好好休息啊!都起高热了,还开窗吹风!”
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被摁在榻上了,他用手撑在被褥上,支着上半身。
“皇嫂!我没事!”李衡坐在榻上,仰着头,额头的碎发十分凌乱,显得狼狈。
“没事?那我跟你说话你不搭理我。”陆澜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躲避着她的眼神,脑子里想着如何狡辩,他总不能说刚才不理你是因为……
“我……我那时在想……”含糊着,他突然想到个借口,“在想皇兄会如何阻碍我查案,对查案。”
找到了借口宛如找到了救命稻草,他拼命抓住,顺势往下说:“皇兄在朝中积攒的心腹众多,若是有心阻挠,我可能真的查不出来。”
“但是暴露过多也会引得陛下怀疑。”陆澜注意被引开,接上了他的话。
“没错,到了那时候皇兄岂不是得不偿失,那翊王府……”讲到此处他顿住,抬眸看向她,“皇嫂,若是皇兄失势,你……”
你愿不愿意离开他。
他虽是这么想,但未宣之于口。
陆澜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却没回答,而是笑着望向少年的深邃眉眼,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眸也温柔起来,里头好似盛了一片平静的水。
良久后,她才道:“陆氏族人……还需要这个翊王妃的身份,只要他还是翊王,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没有追问。
静默片刻,李衡从榻上起身,走到桌案坐下开始翻阅卷宗。陆澜就这么看着,又拿起手边的草纸递给他。
“皇嫂。”少年低着头,嗓音沙哑,“你等等我。”
等等我。
等我破获此案捉到刺客,等我立下大功在父皇那处有说话的权力,等我能压过皇兄一头,等我……
他只敢说这一句,你等等我。
其余的话根本没有说出口的底气,他知道自己太自私,独享了陆澜许多年的柔情,却仍嫌不足。
他贪心,不知足。
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去向上爬,还是觉得不够快,无法让陆澜轻松肆意地生活。
他着急,也怕他的皇嫂着急,只能求她等一等,等到他可以不顾一切地护住她。
不敢再说,怕说多错多。
不敢抬头,怕面对陆澜失望的神情。
于是他只好一直垂着头,等待她的发落。
“好啊。”
语声温煦,好似春风拂过。
“我等你。”
李衡猛地抬头,陆澜不知何时移步到了门口,正对他浅笑。
“皇嫂先走了,你别太操劳。”
他立即站起,上前几步想挽留,陆澜却直接出了门,只给他一道背影,日头打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仿佛自现实向梦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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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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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