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澜坐在院中，眼眸望向别处，一只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则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茶盏边沿，盏中的茶水被震出丝丝涟漪。
从书房回来后，她就这样坐了一个时辰，原本滚烫的茶水凉了又凉。
李奕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李衡绝不可能查得出来。”
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怼道：“绝不可能？哼，此事交给李衡才有机会，若是交给你，等到天地穷尽都未必能抓到刺客。”
她真是受够了李奕这副嘴脸，每回见着都想把这个男人撂倒，然后抽上几个巴掌。
可她也知刺客之事棘手，站在李衡的角度，不仅有皇帝施压，还有各处的暗流涌动，这也意味着他所做的每一步都不亚于崖边行走，所以她才一直担心着。
几日前她就养了只信鸽，那鸽子瞧着笨得很，撒一把吃食在地上都要踌躇半天才低头啄食，让它去送信太不靠谱。
想到这笨鸽子，陆澜突然气恼起来，眼神幽怨地瞪着笼子里那圆头尖嘴的吵扰之物。
鸽子：“咕咕咕。”
青栀一怔：“娘娘，你这是？”
“它又吃又喝又不送信。”陆澜伸手进笼中，戳了那雪白的羽毛，“干脆炖汤喝得了！”
青栀听了，嘴边扬起笑：“可以，那是放枸杞好还是放人参好呢？”
鸽子在笼子里跳了一下，“咕咕，咕咕咕。”
“干嘛干嘛，不想被炖就聪明一点，为我效力，我不会亏待你的。”陆澜又用手指拍了拍那小脑袋。
“咕。”
……
玩笑过后，陆澜的思绪又烦乱起来，坐立难安。青栀有些看不下去，便随口一提：“娘娘，奴婢看你这愁绪啊比悬案都难破，但也好破。只需去大理寺找少卿就可解。”
陆澜习惯性地摆摆手，但忽然又停住，思索着：“对啊，查案肯定要去大理寺的，我直接去大理寺找他不就好了。”
青栀叹息：“娘娘聪慧。”
人啊，一旦担心过甚，思绪就不灵光，会把很多简单的事想复杂。陆澜醒悟之后立马起身出门，裙下生风，却在府门口撞见一晦气之人——李奕。
他这人奇怪得很，明明早上才从宫中回来，现如今在府门口又从马车上下来了。陆澜不想理会，提着裙摆自另一边下了台阶。
“站住。”身后传来命令的声音，她装作没听见。
“陆澜！你要去哪？”李奕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怒意。
陆澜只得停下，翻了个白眼，心道自己走得还是不够快。李奕走上前拉住她，他手上的力道颇重，疼得她蹙眉。
“本王有事与你说。”他目光凌厉地看向陆澜，“你别给本王乱跑。”
陆澜忍着疼，几下甩开他的手：“殿下何事？”
“回府说。”
她出府就遇见这个扫把星，才走几丈远就被拽回去，心中微微疏解的烦闷又堵了回去，一路上脸色极难看。
两人步入书房内，李奕的手拂过桌案，似是无意问起：“你刚才要去何处？”
陆澜淡然回道：“想去街上买些点心。”
“噢，这样啊。”他往书房更深处走去，坐在一张檀木椅子上，“你不想去找李衡么？”
陆澜微挑着眉，岔开话题：“殿下究竟有什么事要说？”
“本王希望你去找李衡，交代几句。”
“什么？”她很是诧异，没有立刻领悟到他的意思。
“李衡不够聪明，本就不可能捉拿刺客，没必要为做不到的事情浪费光阴，你去劝一劝他，别让他死追着不放。”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仿佛是在与王妃闲聊家常。
他瞧着陆澜的面色，本以为又是如以往那般冷淡无波，谁料那张脸上此刻居然显现出愠色。翊王妃这几年以来，只要一见到翊王，脸上再明媚如春的笑容都会瞬间消失，笑容没有，撒娇和泪水更不会有。
这就是李奕嫌她无趣的原因，任由陆澜的容颜多么天姿国色，若是一点生气都无，长着这样一张脸就是浪费。
所以，当他再次见到这个女人凤眸中盛着怒意、眉头蹙起、嘴唇薄红时，便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
不由地有些愣住。
“殿下此话不妥吧，追查刺客是陛下旨意，就算捉拿不到也该尽力而为。”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殿下是想犯欺君之罪么？”
李奕一下就被她噎住了，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全由皇帝心情而定，可皇帝因着皇后受惊小产一事已经暴怒过一回，若是再捅到他面前……
“我是为将来考虑，若是真让李衡查出来那必然是头功一件，等到那时他得了父皇青眼，难道就有利于你我吗？！”他话锋一转，想避重就轻，将干系引到自己与陆澜身上。
陆澜听后却不为所动，她觉得李奕实在是难以理解，上一句还信誓旦旦地说李衡资质平平，下一句就为李衡查出刺客提早做考虑，多么矛盾，多么可笑。
半晌，她才开口。
“殿下这是……发癔症了吧？”
李奕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伸手指着陆澜，神情狰狞起来。
“你——”
“殿下。”刘管家再一次在关键时刻进了李奕的书房，“卢大人，齐大人等四位大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殿下先处理要事吧。”陆澜瞅准时机，行了礼朝门口退去，“妾身先告退了。”
她又如辰时一般飞快离去，不给他恼怒的机会，只留翊王一人在内，气得将砚台丢在地上。
刘管家低着头，小心地抬起眼看着。
这几位大人是李奕出宫后便传了信去的，个个都是他的心腹，他们权衡利弊之下，最终还是拂袖赶去了前厅。
前厅内四位大人都端坐在偏座，神色各异。李奕赶到后与四人皆是一番客套，而后才在主位落座。
卢大人身躯庞大，脸上堆满了赘肉，他率先开口：“殿下唤我等前来，是为那刺客一事吗？”
李奕神情严肃：“是，也不是。”
齐大人身形瘦弱，满鬓霜白，坐下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出咳嗽声。闻言，他浑浊的眼珠瞥向李奕：“殿下不如…咳咳……把话明说。”
齐大人资历深厚，他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李奕身子坐直了些，停顿片刻才道：“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予七弟，本王原本还想帮扶七弟一把，不过七弟对此事颇有信心，不让本王插手。诸位应当也能感觉到，七弟早已不是从前的无知小儿。”
坐在末席的曲大人捋了捋长须，听到此话眼神精明一转，奉承道：“七殿下确有长进，不过我看来内里还是不如翊王殿下万分之一啊，若是没有江侍郎，七殿下现在恐怕……哈哈哈哈”
他的话头猛地止住，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其中的讥讽之意不言自明。
李奕唇边也挂上一抹笑，表情轻松了些：“话虽如此，可他若真的破了此案，父皇难免会更加器重，这倒不是本王想看到的局面。”
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一下就明白了李奕的意思，但谁都没有先开口接这话茬。
翊王想看到的局面无非是李衡行差踏错，办不好此案，但这也是违背陛下的旨意，若是被查出来难免受累及。
四个人互相使眼色，最后坐在齐大人对面的陈大人谨慎道：“也未必如此吧，七殿下只是担任大理寺的职位，这是他的分内之事，陛下也不一定会……”
“陈大人。”李奕打断了他的话，“朝堂之事靠‘不一定’便可应付么？”
他扫视了厅内四人，慢慢悠悠道：“诸位皆是本王的心腹，利益都是一致的，在几位皇子之中，李曜已现颓势，李祈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唯有本王最有望被立储。”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位的表情：“正因如此，本王才不希望任何一点能威胁到本王的事情发生。诸位，能明白吧。”
几位大人对视后都叹息着摇头，卢大人试探着：“殿下想我们如何做？”
“放些假消息干扰，有必要时请人演出戏，搅浑这滩水。阻挠李衡，别让他查出来。”李奕撑着脑袋，阖上双目。
陆澜在前厅侧边的窗棂后，将他们的谋划听了个全。方才她自书房出来并没有回流芳阁，李奕言语反常，她想探知背后原由，就先到了前厅，偷偷躲在隐蔽处。
李奕势必要与李衡作对，那她当然要将这一切告知李衡，让他防备着。
几人谈话结束，陆澜先一步离开，她自侧门出府，坐马车前去大理寺。
到了大理寺，她与门口的侍从说了身份，直言是来找李衡的，侍从却说李衡辰时回来就从没出过屋门。
陆澜也管不得那许多，问到了他住在东屋，就直奔那处。
近来大理寺事务繁杂，各路人进进出出，她混在其中穿插在檐廊走动。
终于，她找到了东屋，屋门是紧闭的但窗棂是敞开的，正午的烈阳穿过窗，洒在了铺满卷宗的桌案上。
透过窗，她看见少年正伏在案上，酣睡着。
阳光被窗棂捏出形状，一朵花形印上了他阖上的眉目，照得眼睫熠熠生辉。
见此情景，陆澜突然又不忍心打扰，他趴伏在案的模样一如儿时，那样的安静、乖顺。
少年的手虚握着蘸墨毛笔，他睡得沉，毛笔在他手心摇摇欲坠。
“啪嗒。”毛笔掉落在草纸上，留下了圆钝的墨痕。
李衡也被这声响惊醒，缓慢地睁开双眼。眼神一移，瞥见有一人站在窗外，光线晕开了他的视线，可他感觉得到，那人在对他笑。
求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