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
陆澜踏出凤栖宫的门,在长街上见到李衡。对方也看见了她,却流露出复杂的表情,随后向她走来。
方才他面朝的方向,应该是要去乾清殿的才对,陆澜有些不解,但还是笑着看他,正打算调侃几句,他却先开口了。
“皇嫂,我有事同你说。”李衡的面色凝重起来,拉着她走到不远处无人的空殿。
陆澜也感觉出不对,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发现刺客了,在京城外的废弃寺庙中。”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半分没有捉到刺客的喜悦,陆澜听后笑道:“这不是好事一桩吗?你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
李衡深深叹息:“刺客在佛像下,断了气息。”
“什么?!”
他顿住片刻,继续道:“他的身上还系着黎氏死士的召令。”
“黎氏?这……”她在脑海中不断回忆,“黎氏……难道是?”
“不错。”李衡抬眸看她,声色寒凉,“正是淑妃的母家。”
“怎么会如此突然?不是一直没什么线索吗?”陆澜的心一下子跳了出来,呼吸变得急促。
“昨夜突然冒出几个住在城郊的农民,说他们家附近的寺庙传来怪声,大理寺就派人去探查,结果……尸体怀中还有一封未送出的密信。”
听到此处,陆澜心道大事不妙。
“密信是写给主家的,信中详细写出了皇后遇刺那晚的情形,又表明自己半途遭仇家追杀,身体伤重,无法继续完成召令。除此之外,刺客应当是无籍贯之人,根本查不到来处。皇嫂……”
李衡没有再说下去,但是陆澜已经明白了。
召令、密信、查不出来处、死无对证……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黎家死士,都已经送到大理寺跟前了,马上皇帝也会知晓。淑妃……难怪淑妃性情大变。
“皇嫂,我不知道该不该禀明父皇,如果父皇知晓了,很有可能会牵连到翊王府。”李衡垂眸,看起来有些丧气。
“傻不傻。”陆澜摸上他的发顶,狠狠地揉了一把,“大理寺少卿查案,怎么能夹杂私情呢?你如实说便是。”
“可是……”
“没有可是,翊王不会那么容易倒台的。”陆澜的手从发顶移向他的额头,理顺了他的发丝,“这样顺眼多了,你去禀告陛下吧。”
“我不是担心皇兄,我是担心你啊。”李衡突然攥住他面前的这只手,眼睛里闪烁着光,“我担心你会过得不好。”
她听后有些愣神,随即笑道:“我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你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我会护好自己的。”
说完,她就把李衡推出空殿。李衡一路走到乾清殿外停下,却一直不肯进去,陆澜只能拍他的背催促他。
好不容易送走了,他又一步一回头。陆澜目送着,待到少年的身影进入殿内,她才转身。
回翊王府的路上她想了很多,或许要认真地和李奕谈谈,所以一下马车她就直奔书房,却不见李奕人影。
快要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炎热的迹象,她脖颈的汗珠正往衣襟中流,青栀拿着帕子拭去她脸颊的汗珠,温声劝道:“娘娘,要不先回屋吧,这天也太热了。”
陆澜别无他法,只能先回到流芳阁。
她的心里有一种预感,这感觉让她心慌,令她烦忧。尽管心里做了预想,但她总感觉事情会变得更糟。
一直到了子时,陆澜早就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然间,她听见院门响动,便起身查看,未等她出屋李奕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砰”的一声,惊得她后退几步。
李奕周身围绕寒气,神情阴冷可怖,他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她,活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陆澜被他这模样吓得后退几步,小心道:“殿下这是——啊!”
李奕忽然毫无征兆地冲上前,重重地扇下一巴掌,这一下将她扇倒在地,她感觉半边脸都麻了,嘴里也有股腥甜的血味。
“贱人。”他丢下这两字,眼神凶狠地瞪着地上的女人,“本王今日被父皇责罚,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陆澜被打懵了,没有立刻懂他的意思,李奕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这个蠢货,不听本王命令去阻止李衡查案,本王又怎么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在回忆着痛苦。
陆澜听明白了,这是在迁怒于她,看来淑妃召令行刺皇后一事是真的,并且李奕也知情,这个无用的男人只能对着她一介女子发泄不满。
她忍受了李奕许多年,直到今天,她突然不想忍了。脸上的疼,嘴角的血都在提醒她,这五年的忍耐是多么可笑。
“噗,哈哈。”她笑出声。
李奕不解道:“你笑什么?”
陆澜勾起唇,温声道:“殿下,你凑近些,我有翻身的法宝可以告诉你。”
李奕便凑近了那张带血的脸,等待她出声。
谁料下一秒,一个速度极快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丝毫不弱于他方才那一掌,甚至是超过他扇的一掌。
李奕被打得蹲不稳,身子向后跌去。
“妈的陆澜!你敢打老子!”从他喉间挤出的声音,是恨到极致的嘶哑。
“哈哈哈哈,李奕你真可笑!”陆澜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癫狂,“这下可怎么办?你还能顺利当上太子吗?”
“你他妈闭嘴!”李奕撑起身体,上前猛拽住她的墨发,将她往桌边丢去。
陆澜的额头狠狠磕在了桌沿,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男女的力量差距太大,她现在只恨年少时不曾向爹爹学过武功,不能几拳打死眼前这人。
李奕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打的脸颊,目眦欲裂地盯着她。
李奕接着拿起手边的茶壶向她扔去,陆澜没有力气躲避,只能抬手护住头,这茶壶便砸在了她的手臂上。
“真是个贱人,本王当初就不该娶了你,不仅一点用都没有,还反咬一口。”他说着,再次扯住她的衣襟,陆澜艰难地睁开眼,忍着手上的疼,抓住了他扯住衣襟的手。
“你当初因为什么娶的我,这么快就忘了?娶了尚书之女后,陆家就倒台了,看来翊王殿下命里与皇位无缘呐。”她用着讥讽的语气,一遍遍戳在李奕的痛处,将对方彻底激怒。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抽向她的脸颊,一下两下三下……
“还敢这么跟本王说话,你这张嘴是不想要了吗?!”
他把陆澜抵在墙上,令她不能反抗,直到这个女人被他抽得嘴角血流不止,不再用力挣扎他才停手,又将她甩在地上。
陆澜无力地趴在地上,手指头抓在粗糙的地面,留下几道血痕。
“希望你记住今日这个教训。”李奕活动着腕关节,睥睨着地上这个女人,“以后若还敢忤逆本王,本王恐怕就要娶续弦了。”
续弦……
如果忤逆他,他就会要了她的性命,那陆澜宁愿和他同归于尽。
李奕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走出了流芳阁。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陆澜艰难地撑起身子,没有流泪,没有言语。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爹爹。
陆尚书一直很溺爱她,曾经陆澜闯下大祸,陆尚书除了训斥,就是帮女儿摆平。陆澜十岁时不愿意学武功,不仅哭闹还在地上打滚撒泼,做父亲的不舍得让女儿哭,只能哄着她将她抱起。
陆澜至今都记得,她出嫁时陆尚书送她上花轿的眼神,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向来严肃的眸子里,噙满泪水。她曾不懂陆尚书接下求娶圣旨时的神情,不过在那一刻,她懂得了。
“爹爹。”她坐在地上,对着屋内微弱的烛光说着,“女儿好想你。”
说完,又低头瞧着自己满身的伤痕,自嘴角流出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脸庞往下滴落,手臂上留下一大块淤青,而额头也流血不止。
恨,好恨。
在这翊王府里,她没有一日在做自己,白日里要看账本,管理府内事务,到了晚上听着丈夫在别的女人院里的欢声笑语,时不时还要应付丈夫的诸多妾室。
这翊王妃,当得还真是风光啊。
李奕,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拿性命威胁她,就凭他是皇子,是翊王?
“呵。”她哂笑一声,“要我的命,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走着瞧吧。”
她缓缓站起,摇晃着走到青栀房门前,提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敲响了门。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青栀本来还揉着眼,在看到陆澜的脸时惊得差点摔倒。
“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她赶忙扶住陆澜,急得声音发颤。
“李奕打的。”
“娘娘你怎么不唤奴婢呢?”她抬手触碰着她嘴角未干的血,“满身是血啊……”
“唤你,你就会跟我一起被打,你现在能去请个大夫吗?”陆澜向前一栽,挂在了她身上。
青栀也不再多言,将她扶在榻上休息,便匆匆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