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晚睡的马柿花被院子里叮当的声响吵醒了。
驼子叔一早就开始往马柿花院子里搬运支灶台用的材料,大冬天他竟然只穿着一件露着肩膀的夹袄,裤腿也卷到小腿上面,看样子已经干了不少时间了。
看到马柿花出来,驼子叔满脸憨厚的打招呼,马柿花简单的跟驼子叔说了一下灶台的要求,毕竟是自己要用几十年的东西,也不能完全按照赵甲寅的想法来。
显然赵甲寅是交代过驼子叔的,驼子叔都应下,便自顾自的忙起来。
驼子叔搬砖用的是一辆独轮推车,本地很常见的运输工具。
马柿花上前抚摸了一下,她记得前几天,她就是坐在这样的车子上被陈家带回了家,左边是母亲给她做的被子,右边坐着她。后面一辆一样的车,推着两个刷了红漆的榆木箱子。
这就是她全部的嫁妆。
赵甲寅是用过午饭回来的,马柿花和张婶子刚刚试完驼子叔打的灶台,就看见赵甲寅一手领着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进了院子。
马柿花赶紧洗了手,从赵甲寅手里接过了两个小姑娘,搂在怀里看。
谨言七岁了,有点认生,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任由马柿花揽在怀里,谨词四岁,大眼睛一直盯着马柿花,坐在马柿花蹲着的腿上。
赵甲寅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主屋椅子上,让张婶子把两个小姑娘带出去玩,留下马柿花说话。
“收拾的挺妥当,先让她俩跟你在东屋住,灶台先不用动,大家伙还是在前院厨房吃饭,等她娘进了门,再看怎么安置。”
说话间从搭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个银镯子,推到马柿花面前。
“我知道你从陈家走的匆忙,上次去你娘家不太方便把你衣服和箱子带来,等明儿个谨言谨词认了你做娘,让刘叔再去给你拉来,这样省的外人说闲话。这俩镯子是明天谨言谨词给你敬茶时候给她俩准备的认亲礼,你收好。”
马柿花刚要摆手推辞,赵甲寅直接一抬手阻止了她要说的话。
“规矩不能破,你给了镯子姐妹俩会认可你,这不能让你出。”
说完不等马柿花反应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买了一些丫头爱吃的点心,一会儿刘叔给你送来,你收着点,管着些她俩的嘴,谨言在她姥姥家被惯坏了,牙都坏了两颗……你多管着点。”
说罢便走了。
马柿花找到前院的时候,谨言谨词正在厨房里啃红薯,张婶子见她过来就说“小孩子没饭点,刚到家就说饿了,我寻思着饭点还早,就让她俩先吃点垫垫。”
“小孩子就这样嘛,啥时候都饿。对了张婶子,东家说咱还是都在这院里吃饭,啥时候做饭你叫我,我跟你一起做。”
“行,还是在一起吃热闹,吃饭也香,就是不知道新太太来了以后……”
话没说完,张婶子闭了嘴,她一个寡妇,可能一辈子都得在赵家过了,可不能因为乱说话被撵出去,像赵家这样的雇主可不好找。
谨言谨词很听话,吃完红薯就去后院练字去了,张婶子说姐妹俩一直念书的,赵甲寅的族叔做先生,每两天上半天课。
马柿花跟在俩姐妹身后回了院子,两人自顾自的把千字文打开,谨词刚开始学,还在写天地玄黄。谨言却是在写吊民伐罪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姐们写字的声音和越渐浓厚的墨香了。
马柿花坐了一会,去院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也学着写起字来,不多时候,院子里写满了中国二字。
“马姨你也会写字吗?”
身后传来谨言的声音,谨词也好奇的跟在谨言后面。
“学过一些。谨言,你认得这两个字吗?”
“是中国,五爷爷教过的。”
……
和两姐妹的交流是从认字开始的,马柿花从没想过认字之后的用途,现在她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从一个同样了解的事物开始的。
比如和张婶子聊做饭,和谨言聊认字,和高延聊自由……
晚饭依旧是在前院吃的,饭后赵甲寅给马柿花说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就去找族叔了,他还要重新确认认亲宴的细节。
马柿花也早早的安排两姐妹入睡。
厨子大约是凌晨三点到的,刘叔更早,厨子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肉和菜都拉来了,看样子都是和屠户农户事先定好了的。
天刚亮的时候,马柿花把谨言谨词叫起来,给她们梳妆打扮了,又给她们拿了一些赵甲寅昨天买的点心吃了,农村办宴席比较繁琐,可能照顾不到早饭,所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等到张婶子来叫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马柿花便领着收拾好的谨言谨词到了前厅。此时前厅已经坐满了人,赵甲寅之前有交代,让她不用给任何人打招呼,只去前面那桌坐好便是,需要认识的,他会过来给介绍。
位置是留好了的,马柿花坐下后环顾一周,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妇人,其下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正和谨言谨词做鬼脸。再下是一位年轻女人,女人似乎怀孕了,腹部有明显的隆起。最下手是一位年轻男子时不时跟年轻女人说句话,想来应该是一对夫妻。马柿花和老妇人中间空了一个椅子,马柿花下手是谨言谨词,在下手是位中年男人。
坐下后不多大会,赵甲寅扶着族叔来到前厅,族叔手里拿着纸笔,面北朝南,坐在了太师椅上。
赵甲寅待族叔坐定,回头看了一眼马柿花和两个女儿,顿了一下,便对着厅中做了一个揖,朗声道:“各位族亲,乡邻,今天甲寅设宴,为我两个女儿认一门亲事,请诸位来,做个见证,粗略备些饭菜,还请不要见外。”
闻声在座人皆起身拱手回了一礼,只有马柿花这一桌无人起身,显得格外突兀。却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谨词此时早已爬到这桌主位上那位老妇人腿上,和老妇人说着什么。
显然这一桌是谨言谨词的外婆家来的客人。
赵甲寅说完,族叔咳嗽了一声,说:“两个女娃娃母亲早亡,甲寅又忙于生意,无暇顾及,恰遇南甑村马氏无儿女,愿结为亲家,将两女收入名下,今立契约,赵谨言赵谨词拜马氏为母,马氏自愿入赵家门下,抚养二女长大,及至成家。儿女亦将马氏侍奉为母,及至终老。特立此约,约定人赵甲寅,赵谨言,赵谨词,马柿花。见证人,赵书红,马秋月,高木梁。”
听到马秋月的名字,马柿花抬起头来,终于在另一边的桌上看见了把自己介绍来的马大娘。
那么高木梁应该就是谨言谨词姥姥家的人了。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赵甲寅和女儿连同马柿花分别在一式三份的契约上按了手印,见证人也按了。
族叔把一份给了赵甲寅,一份给了马柿花,一份收在自己怀里。
赵甲寅将马柿花安排在主座上,让谨言谨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并敬了茶,改了口。
马柿花也把赵甲寅提前准备好的镯子给姐妹俩戴上,算是礼成了。
直到此时,马柿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逃婚这事算是过去了。
上菜后赵甲寅先去其他桌挨个敬了酒,看样子都是赵家族人和乡邻,敬完了酒,赵甲寅才来到这一桌,在空椅子坐下,对着身旁的老妇人说:“娘,您可吃好。”
“吃的好吃的好,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妹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谨言姥姥,你叫一声高大娘。”
“高大娘!”
“哎!”老妇人放下了手中筷子,站起身来走到马柿花身边,握住她的手,说道“闺女啊,我这俩孙女就托付给你了,你可好好照顾她们。我知道你也是苦命人,她们从小就没了娘……”
说着忍不住眼泪就要掉下来,马柿花赶忙扶住,说:“高大娘你放心,从今起,她俩就是我亲闺女。”
“好闺女好闺女,委屈你了。”
老妇人一边说着,从手腕处取下了一个银镯子,一边塞到马柿花手里。
“以后啊,万一遇到什么难处,就来高村。”手指向对面男孩身旁的中年男人,“这是谨言谨词的大舅,有难处就来找我找他,我们都能帮的!”
中年男人站起来点头致意,然后走到老妇人身边,说道:“不是说了不能哭的吗?别让妹子站着了,快去坐下吧。”
马柿花赶忙把镯子递了回去,高大娘死活不愿,非得亲手给马柿花戴上才回了座位。
然后赵甲寅又指着那对年轻夫妻说:“这是杏儿妹子和她男人。”
杏儿在丈夫的搀扶下也站起身和马柿花打了招呼。
赵甲寅又指了指最后那个中年男人,说:“这位是河湾村的任大哥。”
任大哥也站起身和马柿花打了招呼。
这一桌没人喝酒,吃的也快,在高大娘的提议下几人和赵甲寅打了招呼,一起到马柿花的院子里去坐一会儿。
除了那位任大哥,其他人都跟着马柿花来到了院子。
谨言谨词和男孩在院子里玩闹,马柿花拿出些点心放在堂屋桌子上让孩子们吃。高大娘在杏儿的搀扶下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高大哥和杏儿男人坐在屋檐下看着三个孩子。
高大娘和杏儿回到屋里坐下,马柿花也跟着坐下了。
“闺女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也不管谁的对错,咱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你说是不?”高大娘先开口道。
“大娘,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谨言谨词的。”
“你把她俩当亲闺女,她俩也把你当亲娘,等以后老了,也有个养老送终的人儿!”
“我也没想那么远,就想着先把她俩养大,等她俩嫁了人成了家,我再看。”
“闺女啊,可不兴这么想,养儿防老,闺女也一样,你养他们十几二十年,她们肯定都记恩的。”
马柿花没再接,她知道老年人的执拗和絮叨,这话茬接起来没完没了。
杏儿看出了马柿花的尴尬,指了指院里奔跑的三个孩子,说:“多乖的闺女啊,小姐没福气,当初我还说我带走养着的,可赵大哥说啥都不同意!”
说着又想起了故去的小姐,忍不住眼泪又要落下来,高大娘闻言也是鼻子一酸,也拿手帕捂住了眼睛,生怕哭出来被孩子听到。
在檐下坐着的高大哥二人闻声赶忙进来,高大哥看了一眼老娘和杏儿,又看了眼手足无措的马柿花,说道:“娘,你别引着杏儿哭,她有身子,可不能一直哭。”
杏儿忙说:“不是老夫人,是我又想小姐了。”
“算了别说了,一来这就哭!时候也不早了,咱回去吧!”
高大娘也站起了身,说:“行,回吧,该看的都看了,我也放心了。”
高大哥转头对马柿花说:“妹子,甲寅忙着招待人,我们就不和他打招呼了,回头你和他说一声,成吗?”
马柿花看他叫着男孩就要走,赶忙跑到前厅叫来了赵甲寅。
赵甲寅赶紧跑过来送客,挽留了两句,见他们执意要走,也就没再挽留,着重嘱咐了杏儿丈夫路上小心,目送他们各自回家了。
宴席散去已经到了下午,张婶子和刘叔帮着厨子收拾完已经快天黑了,赵甲寅给厨子结了账,又给了份红包,嘱咐了声路上小心,才回后院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