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的日子总是伴随着无数的琐碎,马柿花趁着两姐妹读书的时候,帮张婶子收拾了一上午昨日宴席剩下的菜,按赵甲寅的吩咐给族亲每家每户分一份送过去。
马柿花初来赵家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只能跟着张婶子身后,帮她提着篮子,每一户都是客套几句然后收下了。
路过村子中间的时候,几个人在一堵墙下闲坐,有男有女,看到张婶子两人过来,都站起来打了招呼。张婶子也是要送这堵墙的人家,就让马柿花在这里等着,拿了一份菜和肉,推开大门进去了。
几人和马柿花也不熟,就继续闲聊去了。
“听说了吗?北边的仗打完了,他们说打死了好几万人,有个山头都被炸平了。”
“早听说了,都好几个月了,人家没说炸平,是山顶被炸烂了,炸出来一块平地,山头被削去两三丈。”
“那也不得了啊,听说后来又一路往南追,一路上还没耽误剿匪,到了南边又打死了好几千人。”
马柿花听着他们聊的事,又想起了高延。
高延在村子里住了三个月,期间王复礼一直在给村里人看病,有时候也去隔壁的几个村子,村里人都特别喜欢这两个姑娘,甚至还有人要去给她们说媒,不过被婉拒了。用高延的话来说,她们要等到革命成功。
高延平日里除了教他们认字,还给他们讲马克思,讲**,讲抗争和自由。说到自由的时候,她指了指马柿花的脚问道:“你们想裹脚吗?”
众人摇摇头。
“你们不想裹脚,这是个想法,当你们把那块缠在脚上的布取下来扔掉,这就是抗争,等到哪一天,想裹脚可以裹脚不想裹脚的可以不裹脚的时候,就叫自由。”
“自由,就是可以不做不想去做的事。”
自此,马柿花迷上了自由这两个字。
她第一次问高延自己的脚还能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时候,高延看着她沉默了好半天,说已经骨头定型了,不能。
她不死心又去问王复礼,王复礼说理论上可行,但她不会。
没过两天高延气冲冲的跑来质问她是不是问过王复礼裹脚复原的事,她点头说是。然后高延就气冲冲的走了,她害怕高延有什么事,就跟在身后想劝劝高延。谁知道高延大脚走路飞快,她赶上的时候高延和王复礼已经吵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裹脚与不裹脚的差距。
高延和王复礼的争吵并没有持续多久,马柿花只听到王复礼说这是政委的决定,政委说这样的宣传效果更好,可以更快的解放女性。听完这句话,高延立刻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马柿花就再也没有见过高延,而高延留下的随身物品,是一个很年轻的解放军来给取走的。
三天后,在马柿花自愿的情况下,一位远道而来的军医在高延借住的房子里帮马柿花做了复原手术。手术做到一半,也就是完成了右脚的固定的时候,马秉文带人闯了进来。
当晚,王复礼连同军医和三名伤员被一辆军车接走,南甑村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后来的马柿花偶尔也会想起王复礼,她不恨任何人,手术是她自愿的,她对于一双大脚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极限,所以明知道会触怒父亲,她依然选择了手术。
“前段时间东南圩成了个农民协会,几十个当兵的设了衙门,说啥之以后要军管。啥是军管呀?”
“那谁懂,反正不来抓丁不来抢粮就行,他爱谁管谁管。”
和张婶子回到家的时候,两姐妹下课了,正在院里堂屋桌子上写字,马柿花赶忙去院子看了一眼,看到两人都在才放下心来。
她的身份是跟屋,平日里只要负责照看两个姑娘就行,其他的活都不用干。她也是闲来无事,才去和张婶子去村里转了一圈,万一两个小姑娘找不到人跑出去有个万一,那就是她失职了。
赵甲寅对她倒是没有管束,只要照看好两个闺女,一切花销费用都有赵甲寅出,每月还有一块大洋的零用。所以对于马柿花目前的处境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栖身之处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张婶子问过赵甲寅后,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彼时农村过年,因为要与家人团聚,铺子都是腊月二十五便开始歇业,一直到正月十六才开门。
所以一个家庭要在腊月二十五之前开始计划筹备二十天左右的吃食,这时候如果去集市,就会看到有人往家拉白菜萝卜用车拉,还有碳和木柴,甚至于盐油鸡蛋都会多买一些,更别提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的肉,也会狠狠心割一两斤回家开个荤。
采购回家,该入库的入库,不免还有一些需要整理,这里的人信奉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来源的规矩,比如初一不干活,初五不串亲戚啥的,一大堆。
比如张婶子就很信奉这些,她嘱咐刘叔买来了各种东西后,就开始着手按糖了,马柿花帮她把黑白芝麻和花生洗净晾干,先把这两样炒熟,然后把敲碎的糖瓜放进去,利用糖的粘性把粮食粘在一起,等到粘成一整块的时候,从锅中拖出来,快速用刀切成片装晾干,然后用油纸包好,不透风的情况下,冬天能放一个月。
赵甲寅也在刘叔的帮助下,把院子和房间打扫了一下,一些不住人的房间,也是象征性在房间里甩了甩扫把。
在忙碌的忙年中,不知不觉已是腊月二十八了,这天家里来了客人,是赵甲寅在城里做官的弟弟,叫赵丙辰。具体是什么官,张婶子也说不清楚。
赵丙辰来了一上午都在书房里和赵甲寅说话,吃过午饭后,来到马柿花的院子,和马柿花打了个招呼。
这个因为有任务没能赶上认亲宴的赵丙辰看来和谨言谨词并不熟悉,又或者穿着中山装的样子很严肃,谨言谨词只是远远的打了招呼。
下午走的时候,谨言谨词玩累了睡着了,就只有赵甲寅一个人去送到门口,刘叔把马给牵出来,递给了赵甲寅。
赵丙辰从哥哥手里接过了缰绳,说道:“哥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事,好好想想。特别是这几天,进出要注意点。”
说罢,不等大哥回话,驾马疾驰而去。
送走弟弟的赵甲寅看着忧心忡忡的,晚饭后跟马柿花说,最近这几天就在家里不要出去了,尤其是两个丫头,就在院子里玩。想吃什么玩什么,跟刘叔说,刘叔去给买。
正月初一,因为赵甲寅的嘱咐,两个丫头也没有出去拜年,只在马柿花的带领下给赵甲寅和张婶子刘叔拜了年。
张婶子刘叔还有马柿花给两个丫头的压岁钱也是赵甲寅给准备的,赵甲寅自己一个人出去给族亲乡邻拜年。
一直到了初三早上,有人从城里捎来了信,赵甲寅一直忧心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了点,他留人吃了饭,又把人送走后才跟刘叔说让他准备好马车,下午带着马柿花和俩丫头去趟兴云街,把年前给定做的衣服取回来。
马柿花第一次到兴云街,刘叔给她指了路,让她带着谨言谨词先逛逛,顺便取俩姐妹的衣服,自己要去买些东西。
马柿花带着俩姐妹慢慢走在街上,兴云街和上岩街差不多大,比项城街小一些,但铺子也是应有尽有,街边小摊也是不缺。她给谨言谨词每人买了个糖人,按照俩人的生肖做的,手艺人做的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做好了两个。马柿花付了钱,一手领着一个姑娘向着裁缝铺子走去。
“马柿花?”
听到有人叫她,马柿花赶忙回头,却是高延,高延看她回头,便向她跑来。
高延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这两个是我的干女儿,叫高姨。”
“高姨好。”两个丫头声音清脆的叫到。
“好好好,这俩闺女长得真好看。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会儿部队开拔,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连夜走的,你结婚也没赶上……”
“高姐,我能问你个事吗?”
高延低下了头,看着马柿花一大一小的脚,她不自觉的鼻子一酸,说“你说呗!啥事儿?”
马柿花看见她的样子,到嘴的话又转了回去,说道:“仗打完了吗?你还走吗?”
高延一愣,她没想到马柿花没有提脚的事,竟然问她是不是留下。
“这边的仗打完了,但是南边还没解放,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穷苦百姓需要我们,我们的解放军部队很快就会去解救他们。我暂时不会走,组织让我留在这边做战后安置工作,所以我会很长时间留在这里。”
“那就好,想你了,我还能过来找你。”
“高延,高延,来这边。”
两人正聊着天,一个和高延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在不远处叫她。
高延立刻牵着马柿花的手,一手领着谨言,马柿花抱着谨词,向着那个男人走去。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也结婚了,他是我丈夫,叫石安。他是六纵的一个连长,家是河东村的,组织上给介绍的。”
“你也结婚了,挺好,河东村离高村也不远。”
“是的,不远。”
高延把马柿花介绍给石安认识,石安伸出右手说:“很高兴认识你,马同志,高延同志跟我提起过你,她说你斗争觉悟很高。”
“没有没有,我只想跟着高姐学认字。”
“嗯,学习文化是第一步,掌握知识才能去引导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
马柿花看着高延和石安站在一起,不由得想起了高延说过的那句话,像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