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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雇主家有个大宅子

原来张婶子一大早起来洗的是床上用的东西,马柿花从她嘴里得知,这些东西是前东家太太买了没用过的,用过的都在葬的时候一并烧了。

张婶子说趁着雪停了出太阳了,把被子褥子晒一晒,床单洗一洗,晚上就能铺上睡了。

打扫完张婶子拉着马柿花走了一遍赵家的宅子,马柿花走着才发现这是一处很大的宅院。

张婶子住的和厨房一起的院子是西跨一进院,除此之外还有一排房间留作短工临时住。

自己打扫的是西跨二进院,在以前是姨太太住的地方,后来民国实行一夫一妻制后,再加上连年战火,赵甲寅不曾娶过二房,所以一直闲置。这次让马柿花住进来是赵甲寅因为续弦,而这位填房不愿养育前面夫人生下的两个女儿,于是便雇佣了马柿花做两个女儿的干娘,养育她们长大。

本来前面那位夫人是有个陪嫁丫鬟杏儿一直照顾这俩女儿的,但随着杏儿越来越大,赵甲寅又没有娶她填房的打算,便委托媒人给她找了夫家,从赵家以赵甲寅小姨子的身份出嫁了。

然后赵甲寅就委托中人马大娘物色合适的人选来照顾他两个女儿,要求就是成过婚,没孩子,最好是守寡的女人。

可巧马柿花从夫家离家出走投奔了远房姑姑马大娘,娘家因为退婚不愿让她回家,马大娘就把她推荐给了赵甲寅。

后方还有西跨三进院,这里住的是太太和女儿。

三进院东边是后堂,也叫老爷屋,是东家住的。

再往东是老人房和祠堂。

老爷屋前面是中堂,接待客人用。

中堂东边是东跨二进院,东家儿子结婚后住的地方。

中堂前面是前厅。

前厅东面是东跨一进院,老刘就住在这里,这里一般放马车和各种工具,马也养在这里,也有一排做短工临时住的房间。

“东家是有名头的人物,他还有个弟弟在区里吃官家饭的,听说这次娶亲,是二东家一起上朝的人的妹妹。其实杏儿挺好的,待俩闺女跟亲生的一样,可惜是个……”

张婶子一路上都在给马柿花介绍赵家大院的情况,偶尔捎带几句往事,却免不了几声叹息。

“今都十八了,又一年过去喽!”

带着一丝叹息,张婶子稳健的步伐似乎也有了一丝蹒跚的迹象,看着前面走着的张婶子,马柿花思绪飘回了一年前。

那也是个冬天,18岁的马柿花遇见了她人生中第一个意外。

那是一群穿着青灰色军装的人,他们经过村子的时候停在了村外休息了两天,从没见过这样的军人的马柿花和村民挤在村口看热闹。

“这是啥部队啊,以前没见过这身衣裳。”

“不知道,反正不抓壮丁就行,也不知道我家那个现在在哪,都三年了,一个信都没有。”

“也不知道征不征粮,再征可就真没活路了!”

“柿花你弟读过书,教你认字没?他们抗的旗子上写的啥?”

马柿花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听见旁边有人问,回道:“俺就认得那有个六,还有个人人,别的俺都不认识。”

“是六纵,我们是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去打国民党反动派的。”

众人闻声回头,却是一位女战士,齐脖短发,腰间挎着一把手枪,军装老旧却干干净净,没戴军帽,依旧英姿飒爽,尤其是眼睛里,有着让人看不明白的东西向外喷射出来。

后来马柿花从她嘴里得知,那是革命的精神。

女战士弯眉一笑,说道:“老乡们不用担心,我们部队只是在村子里休整一下,很快就出发了,我们不抓丁不征粮,我们是人民的兵。”

“我们解放军是来解放乡亲们的,等我们打赢了,大家都能分到地,再也不用受地主和财主的压迫,让咱们都能站起来当家做主人!”

女战士声音洪亮,志气高昂,但村民却响应声都没有,是呀,他们还没了解被压迫的事实,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抗争呢!

女战士思索间,一个小战士跑来喊到:“高延同志,石连长让您过去一下,部队要开拔了。”

对于这位空降来的女战士,连队里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没有职务,却事事关心。小到战士的生活起居,大到部队作战计划,她都能掺和一下。她又很勤快,经常帮战士洗衣服,帮伤员换药,所以整个连队都很喜欢她,连长也经常询问她一些事情。

只是除了知道她是延安来的,和石连长是老乡,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其他的。

高延应声,对着乡亲们摆了摆手,随着传讯的小战士走了。

“这身段,给俺当媳妇能给俺生八个!”

“下巴宽了能坐家,屁股大了能生娃!是个过日子的!”

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马柿花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女人也可以这样子吗?

她从小就被父母耳提面命三从四德,每次家里吃饭,她和大姐就会在母亲的关照下留在厨房里,非得等父亲和两个弟弟吃完饭她们才去吃饭。

为此她家的厨房总是干干净净,柴火也像是砖墙一样整整齐齐,只是为了等待的时间里有点事做,以此证明她们不上桌吃饭是因为有事情没做完。

所以每次开饭前父亲的那两声虚伪的呼唤,以及弟弟们不情愿的五秒钟等待都被相邻传颂的仁义之至。

夜晚的时候,高延敲开了马柿花家的门,告诉她部队走了,留下了她和另一位随军护士王复礼还有三名重伤员。

她说晚上要在村口的平地上开夜班课,希望马柿花能去学文化,马柿花应承下来。

“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些做什么?你都十八了,年后让你娘托人询一门亲事,你也该嫁人了。”

马家是村里日子过得比较好的家庭,有十几亩好地,马秉文读过十几年私塾,写的一手好字。村里有个红白事都要他主持,红白对联也多经他手书。村里对他很是敬重,所以在村子里有很大话语权,说话也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听到父亲的话,马柿花没敢应声,马母却说:“学几个字也没啥,万一二妮子嫁了家里有铺子的,还能跟着记记账,左右腊月里没事,让她去学着玩呗?”

最后一句话仍是问询。

“整天跟着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一看就不是个过日子的,别跟着把心学野了。”

说着,父亲便拿起烟袋,迈着老学究的步子去溜达着消化晚饭去了。

赵甲寅和刘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进门就来张婶子院子找马柿花。

“你夫家那边不用管了,他们说以后都不要来往了,礼节也没收,听说已经在找人说亲了。”赵甲寅从罐子里倒了碗水灌了下去,接着道,“你父母是同意了的,他们说你到底是嫁过了的,他们不好再替你做主,礼节收了。”

“既如此,你就且住下,明日我去高村把谨言谨词接回来,后天就给你们娘仨办个认亲宴,把俩闺女交给你。”

马柿花听到高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下了。

晚饭过后,张婶子执意帮她铺好了床铺后才离开,她熄了油灯,眼睛直直盯着房梁,想象着自己即将多出来的两个女儿是什么样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身穿中山装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对他面前的一个青灰色军装的女人说话。走近了恍惚间听到他说“任何改革都要有牺牲,你不要有压力,她自愿为了解放女性走出这第一步,是值得我们敬重的,你需要的药我会给批,但一定要记住一条,成功并扩大影响……”

她迷茫间想要叫前面的两人,突然手被人抓住了,她回头一看,是高延。

高延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跟自己走,马柿花点点头,转身却踢到一颗石子。

高延拉着她就跑,她回头也没有人追,刚想问问高延为什么跑,一回头却发现高延不见了身影,自己脚下也没了路,空白一片,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掉……

猛的惊醒,额头上满是细腻汗珠。

马柿花做起来,点燃油灯,从枕头下拿出那本书,这是一本手抄本,里面大部分字她都认得。

书没翻开,她手在上面摩挲着右下角的两个字,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字,高延。

马柿花第一次接触字,是儿时父亲将她抱在腿上写喜联,手里捧着主家给的饴糖,父亲是个喜欢炫耀的,一会儿行书一会儿楷书,偶尔还会写两联隶书。但马柿花看不懂,她只想给倚在父亲背上的姐姐炫耀手里的糖,然后不时的和姐姐分享一颗。

后来有了大弟二弟,马秉文的腿上就没有了马柿花的位置,就连大姐曾经倚靠的背,也被贪婪的弟弟划归为势力范围。

第二次接触字,是大弟去读私塾那年,她用割猪草从母亲手里换来的糖,从大弟手里换来了壹到拾的写法,还有几个简单的人山水火之类的。

第三次接触字,是她正在读的夜班,高延教的第一个词是中国,她画了中国地图,又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讲了这几个地方发生的故事,然后她写了**,写了解放军,讲了土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