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腊月中,华东某地。
雪比刚出项城街的时候小了很多,像细盐粒打在脸上,冻的有些麻木的脸感觉不到痛,只是偶尔觉得吸气时有种被呛到的感觉。马柿花看看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记得自己在中人马大娘家吃过了午饭开始赶路的,应该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按脚程,也快到了。
她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脱下湿了一半的棉鞋,是她自己衲的千层底,挡不住雪融化后一路的泥水。脚上缠着白色布条,这是充当袜子的,解开布条,露出变了形的脚趾,除了大母趾像锥子一样立在脚掌的前面,余下四根脚趾全都以被以奇怪的方式窝在了脚掌的下面。
她看了半晌,把布条重新缠上。又脱掉另一只鞋,和刚才那只鞋放在一起,却比原来那只大了一倍,她将手伸向布条,犹豫了一下,没有解开,又穿回了鞋子,继续赶路了。
似乎是腿脚有问题,走起路来是跛的,雪地里留下了左大右小的一排脚印。
大约两刻钟后,她看着门头上有匾的大门,用力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位五十上下的老妇人伸出头来,问道:“是项城街马大娘介绍来的跟屋的吗?”
马柿花忙回道:“是俺,是俺!”
老妇人连忙把大门敞开,让她进去,接着一边领着她向大门西侧一个院子走去,一边说到:“东家去兴云街铺子算账去了,快过年了嘛,嘱咐我你来了就先安置你吃饭住下,他明个儿再跟你说话。”
马柿花跟在她身后,也是勉强跟的上这位年龄大了自己一倍不止的老人。
“你叫我张婶子就行,咱们院里自从前年太太走了,秋后跟太太嫁来时陪嫁的杏儿也在东家的安排下嫁了人,就剩下长工老刘头跟着东家赶赶车,我给洗洗衣服做做饭,没有别人。”老妇人进了西侧院子后径直走向院子东边一个门朝西的房间,开了门,让马柿花进去。
房间不小,有个空空的圆桌和两个凳子,有张床,床靠北墙东西放着,床西头有个箱子,放在一个四足的木架子上。床上放着两床被子,被子上有个簸箕,里面似乎是未完成的鞋底,看样子是小孩子的。
“今晚上你就跟我将就一下,等明个儿东家再给你安排去处。我这先给你做饭,东家说今晚上得和掌柜的下馆子,和老刘头都不回来吃饭了。”说着就出门奔着院子北边那房间去了。
马柿花应了声,然后坐在圆桌上把自己的包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只有一双红棉鞋和一本书。出来的太匆忙,那一身红色的棉衣棉裤都没带出来。
她快速的脱下湿了一半的棉鞋,解开缠在脚上的布条。和常人一样的左脚和裹了的右脚放在一起额外扎眼。她端起自己的左脚,搭在右腿的膝盖上,两只手覆在上面抚摸着,眼神慢慢散开,像是回忆着什么。
“闺女,来厨房吃饭吧!”
张婶子的声音传来,她回过神来,回了句来了。就赶紧缠上布条,穿上包袱里的红棉鞋,向厨房走去。
张婶子正在从锅里捞红薯,热气腾腾的土灶台边上有一张方桌,五六个用麻绳穿成的马扎围绕桌子一圈,桌上放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两碗飘着干野菜的稀粥。
“这里一做饭暖和,平日里东家也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吃饭。等过了年,东家娶了亲,也就不大来这里吃饭了,也不知道你跟两个小姐咋安置,还得等东家回来再说。”
张婶子端着红薯坐下,把红薯放在桌子中间,顺手拿起一个递到马柿花手里,说道:“还没问你叫啥来?多大了?把红薯捧手里暖暖手。”
“叫柿花,娘家姓马,20了。”
“那你叫我婶子不亏,我都五十二了,说不定比你爹娘还大呢!”
马柿花点点头,双手捧着红薯,慢慢啃着。不自觉的把双脚往后缩了缩。
张婶子看在眼里,说:“放过脚吧?可受老罪喽!”
马柿花有些错愕,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头啃红薯。
“这没啥,东家也没让两个小姐裹脚,教两个小姐的五老爷说他,他就跟五老爷抬,说大清都亡了,咱的辫子都剪了,干啥还让闺女受那罪,再说这连年打仗的,来了兵匪,小脚跑都跑不掉!”
“五老爷还是他族叔呢,哪次都被他气的歪了帽子,说不给小姐教书了,女娃读书没用,又舍不得东家给的塾费,只能说一句乱了纲常,就走了。你趁热把胡豆喝了,别一会凉了。”
听着张婶子说着这位东家的事,马柿花想起了她刚刚逃离的那个家,那个嘲讽她大小脚的婆婆和新婚夜把她踹下床的丈夫。
“放的晚了,郎中说得打断重连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忍得了,还是没忍住,死活没让他放右脚。当时傻了,都做了一个,另一个留着多别扭啊!可我就是疼不住,还没出息,不敢让他做了……”
听了马柿花的话,张婶子愣了一会儿,说道:“这法子听说过,可没听说有人用过啊!伤筋动骨啊,你受老罪了!”
说着,眼中已经湿润了,她裹了四十多年的脚,是真切感受到这东西有多害人,也知道马柿花轻描淡写的方法有多受罪。
马柿花没接话,心里想着再去把右脚做了的可能性。
饭后张婶子抢过了碗筷,让马柿花先去休息。没一会儿收拾完的张婶子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
张婶子就着油灯的微光仔细的看了马柿花的左脚,她大概能明白那是什么手法了,那是硬生生把已经折弯的骨头再折断,然后用夹板固定让骨头再长好,她能明显摸到骨头自愈过程中长出的增生体,还是没忍住落了几滴眼泪。
在马柿花的安慰下,两人渐渐睡了去。
次日,马柿花醒来,天刚蒙蒙亮,张婶子已经不见了。她起床穿好衣服,一开门就看到张婶子正在院子中央的井边洗衣服,撸起袖子的小臂因为沾上了井水而散发着热气。
听见开门声,张婶子回过头说:“闺女你起来了,你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胡豆(一种稀饭汤)热热,再蒸几个红薯,老刘头和东家半夜回来的,一会儿过来吃饭。”
马柿花赶紧向厨房跑去,马上要见到雇主的她明白,表现不好,今天可能是她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饭。
马柿花没想到,赵家是方圆百里数的着的大户人家,地有十几顷,兴云街和兴明街都有铺子,吃饭竟然和普通人家没啥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管饱。
天光大亮的时候,马柿花终于见到了她的雇主,赵甲寅身穿普通的青布棉袄棉裤,右肩上背了个搭子(北方农村一种类似背包的随身物品,两头有口袋,中间是布,像个软扁担挂在肩膀上),头上戴了个皮帽,皮帽很长,护住了耳朵。
“刘叔把这肉和鸡让张婶子热一热,都吃了它,还有那花生米。”
说着,赵甲寅从搭子里拿出用油皮纸包着的烧鸡和猪头肉递给了身后的一个老头,听到声音的马柿花赶忙跑出来接着,赵甲寅闻声看了她一眼,说道:“昨晚上请兴云街两个掌柜的喝酒,没吃完的我给打包回来了,热一热还能吃。”
马柿花接过后也没回话,直接去厨房把红薯端出来,把鸡和肉分别装盘,放在了蒸红薯的蒸屉上,又往灶里加了把柴火。
赵甲寅跟着进了厨房坐在了方桌主位,老刘头也跟着进去,坐在了赵甲寅的左侧,晾完衣服的张婶子进来后看到马柿花正在盛汤,就伸手接过,一手一碗端去了桌上。
赵甲寅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犹豫的马柿花说到:“一起过来吃饭吧,吃完我还得去趟兴明街,等不得你们吃二堂,一起吧。”
马柿花唉了一声,也盛了两碗汤,和张婶子坐下一起吃饭了。有赵甲寅在,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张婶子中间起身把热在锅里的鸡和肉端上了桌子。
饭后赵甲寅蹲在灶台旁边,手伸向火口取暖,看着马柿花用瓢子舀锅里蒸红薯剩的热水,然后用热水洗碗,等她洗完了,才开口道:“你的事我大致打听过了,马大娘那边也问过了,她说你夫家那边已经去你娘家那边要回了彩礼,也把你的嫁妆都退了回去。我看你也干活利索,回头我买点礼节去你夫家和娘家都走一遍,该有的礼节不能少。等过了这事儿,我让五叔准备个契,咱签了,好让那俩闺女早点跟你认亲。”
“我夫家就不用去了,都退掉了,不用去了。”听到赵甲寅说要去夫家她赶忙说道。
“要去的,现在时局乱的,你们又没有结婚证离婚证的,我去一趟,也算要个见证,免得回头他来要人,我还得给闺女重新认亲。”
听他这样说,马柿花也就不再说话了。
“你昨晚上是和张婶子一起住的吧,今天让张婶子帮你把后院拾掇拾掇,你搬那院去住吧,谨言谨词都在她姥姥家,过几天接回来你们住那院,我再让驼子叔给支个灶台预备着,也不一定单独开伙。”
最后一句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马柿花心理想着。
“行,先这样”赵甲寅说着转身往外走,喊到,“刘叔,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