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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廊下的午后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像被投进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

便当盒打开的声音,椅子拖拽的声音,有人喊着“一起去小卖部”的声音,混成一片温吞的喧闹。几个男生从林盏桌旁跑过去,脚步重得桌面都在轻轻颤动,她下意识按住课本,抬头时正好看见三浦春马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保鲜盒。

很小的一个,透明的盒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两个饭团,用海苔包着,其中一个已经有些松散,米饭粒粘在盒壁上。他把保鲜盒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课本摞整齐,又把那杯还剩一半的水挪到不会被碰倒的位置,才揭开盒盖。

他拿起那个松散一些的饭团,咬了一小口。

咀嚼很慢。不是那种有滋有味的慢,是吃不太下、却觉得应该吃一点的慢。林盏隔着几排课桌看过去,能看见他腮帮微微动了几下,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停了停,把饭团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低下头,把自己带来的便当盒打开。

林盏的便当是早上出门前母亲准备的,用淡蓝色的包布裹着,打开来是整齐的几块玉子烧、一小撮盐渍西兰花、几个小番茄,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分量不大,摆得很用心。

她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甜的,带一点出汁的咸鲜。嚼了两下,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了一下。

三浦春马已经把那个饭团吃完了。他正在拆第二个,动作比刚才更慢,指尖捏着海苔的边缘,撕包装的时候出了神,撕到一半停住,盯着桌面上某处看了两三秒,才继续拆开。

第二个他只咬了一口,就放回了保鲜盒里。盖上盖子,塞回书包侧袋。然后拿起那杯水,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林盏的筷子悬在便当盒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2025年读过的一篇访谈。不是他本人的,是一个和他合作过的演员写的回忆文章,里面有一段话她至今记得很清楚:“春马在片场很少好好吃饭,总是吃几口就说饱了。他不是不饿,是太累了,累到连咀嚼都觉得费力气。”

那时候她读到这段话,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此刻隔着十七年的时光和一整个教室的距离,她亲眼看见了那个“连咀嚼都觉得费力气”的十七岁。

她把筷子轻轻搁在便当盒边缘,没有发出声响。

坐在前排的小林由美端着便当盒转过身来,嘴里还含着半块炸鸡,含含糊糊地说:“白石同学,你今天的玉子烧看起来好好吃。”

“要尝一块吗?”林盏用筷子夹起一块递过去。小林由美眼睛亮了,连声道谢,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唔——好吃!你妈妈手艺好好。”

“谢谢。”林盏笑了笑。她把便当盒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玉子烧凉了一些,没有刚打开时那么好吃,但她还是认真地把每一格都吃干净了。

她吃东西的习惯和三浦春马不一样。她是会认真咀嚼、认真品尝的那种人,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好好咽下去了。这是她做译者之后养成的习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胃多半不好,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好好吃饭。

她希望他能看见。不是那种刻意的、要教他什么似的看见,只是希望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在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对待食物,对待自己的身体。他看不看得到都没关系,看到了会不会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也没关系。她只是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存在着。

午休过半的时候,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松散下来。有人趴在桌上睡了,有人靠着墙翻漫画,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微微偏斜的角度,在课桌上拉出渐渐变长的光斑。

三浦春马趴在桌上了。

不是刚才那种坐着打盹的姿势,是真的趴下来了。他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垫在手臂下面,侧着脸,面朝窗户的方向。从林盏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后颈。头发在枕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旋,发尾微微翘起来,被阳光照出一圈浅棕色的光晕。

他的呼吸很轻。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但她看得见他肩膀的起伏——很慢,很匀,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海面,终于不再有风。

林盏把便当盒收好,用包布重新裹紧,放进书包里。她没有趴下睡觉,也没有看书,只是把椅子往窗边挪了一点,让阳光落在自己肩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看着他。不是一直看,是偶尔看。看几秒,移开目光,看窗外樱树上停着的一只鸟,看走廊里经过的学生的影子,看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风扇。然后再看几秒。每一次看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一些,因为她发现他睡得比刚才更沉了,肩膀的起伏幅度变大了一点,呼吸似乎也更重了一些。她不想盯着他看太久,不想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用目光打扰他那一点点珍贵的睡眠。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佐藤彻端着一个水杯走进来。他刚才没有在教室里吃午饭,大概是去了图书馆或者学生会的办公室——他是学习委员,常有这样那样的杂事。他走路不出声,步子放得很轻,经过三浦春马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趴着的身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白石凛。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发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耳边的碎发都看得清楚,细细的,软软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佐藤彻站在教室后面,手里端着水杯,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习题集,翻开,拿起笔。

他没有再抬头看白石凛。

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的过程之后,停了一下,在纸页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涂鸦,然后迅速划掉,继续写下一道题。

窗外起了风。樱树的枝条晃了晃,花瓣簌簌落下来,有几片飘进了窗户,落在靠窗那一排课桌上。有一片落在三浦春马的后脑勺上,粘在他的头发里,没有掉下来。他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林盏看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课本,站起来,走过去。

步子很轻,比去接水的时候还轻。她绕过几排课桌,走到他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粉白色的,很小一片,嵌在他黑色的头发里,像一个不小心落上去的句点。

她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那片花瓣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要醒的那种动,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轻颤,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起,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没有皱,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绵长。

十七岁的三浦春马,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

不是个子小,是那种紧绷感终于卸掉之后,整个人缩回去了一点,像一个被撑得太满的气球终于泄了气,露出里面原本的形状。很单薄,很脆弱,像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林盏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碰那片花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课本,继续翻到刚才那一页。

那片花瓣在他头发里又待了大概十分钟。后来他翻身,换了一个方向趴着,花瓣就从头发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躺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旁边。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三浦春马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扫了一圈教室。然后他低下头,看见桌面上的那片花瓣。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花瓣很小,几乎盖不住他的掌纹。他看了两秒,把花瓣夹进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某一页里,合上。

然后他拿起桌角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没有起身去接水。只是把课本重新翻开,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拿起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线。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林盏拿出课本。她的目光从三浦春马身上移开,落向窗外。樱花还在落,樱树的枝桠已经有些稀疏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色,被风吹着,一点一点往墙角聚。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是2025年,她会在这个午后的某一刻,坐在横滨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想着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而此刻,她坐在2007年的教室里,和他隔着几排课桌,呼吸着同一个春天的空气。

她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平成十九年三月,立川,晴。午休的时候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傻。没有人会看到这行字,这具身体不会把这本课本带回2025年,这些文字只会随着时间一起消散。

但她还是写下来了。

就像他会在笔记本里写下那些永远不会被公开的心事一样。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谁看见。写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过的方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三浦春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盯着课本上某一行字看了几秒,才慢慢合上书。

走廊里传来那声熟悉的汽车鸣笛。

他站起来,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空水杯。

他伸手拿起杯子,看了看杯底,又看了看杯壁上的水渍。然后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央,没有收走。

“春马君,今天也加油哦!”有人从旁边经过,笑着对他挥手。

“谢谢。”他点点头,露出那抹礼貌的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然后他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经过靠窗第三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林盏正低着头收拾书包,没有注意到他。

他收回目光,走出门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的樱花瓣和夕阳的光一起铺满地面。林盏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座位旁边。

桌面上空空的,课本和笔记本都收走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只有那个白色陶瓷水杯还放在正中央,杯底有一圈浅浅的水渍。

她伸手拿起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那里已经凉了。

她把杯子带回自己的座位,放进书包侧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