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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课桌里的温柔秘密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

林盏推开后门,空气里还残留着暖气刚启动时的那股灰尘味道,混着窗外樱花的淡香,被清晨的冷调子压得很低。她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第三排,却在经过斜前方那个位置时,脚步顿了一顿。

黑色帆布书包已经搁在椅面上了。

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的读卖巨人棒球挂件垂下来,挂绳起了毛球。书包拉链没合严实,露出一截纸页的边缘,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注从缝隙里透出来,粉色、黄色、绿色,像少年拼命想记住的、所有不能出错的东西。

这么早就到了。

她收回目光,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取出,动作放得很缓。前排有人在补作业,笔尖划得飞快;角落里有人趴在桌上,呼吸声均匀绵长。这一切都稀松平常,是高二教室里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七点过半,人渐渐多了起来。

推门声、椅子拖拽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早晨那点稀薄的安静被一点点碾碎。三浦春马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深蓝色薄外套,里面是校服的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三明治。

他走路很快,步子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经过讲台时微微侧身,对正在擦黑板的值日生点了点头,说了句“早上好”,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尾音压得很低。值日生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已经快步走过,没有给人开口的机会。

到座位旁,他把便利店袋子搁在桌角,弯腰拿起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剧本一样一样取出来,按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顺序码在桌面上。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声音。

林盏从课本边缘看过去。

他弯腰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后颈,指节在颈椎的位置停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把课本页角攥了一下。

三浦春马坐下后没有急着吃早餐。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A5大小,深蓝色封面,边角翻得起毛球,页面鼓鼓囊囊的,显然夹了不少东西。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眼睑下投出一片浅灰色,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春马君,早上好!”

前排的小林由美转过来,半个身子趴在椅背上,手里扬着一个笔记本,笑得眉眼弯弯:“昨天你帮我写的那个签名,我妹妹看到之后超级开心,她说下次一定要亲口对你说谢谢!”

三浦春马抬起头,露出那抹礼貌的笑,梨涡浅浅陷下去:“不用这么客气,能让她开心就好。”

“她说等她长大也要当演员,还说要以春马君为榜样呢!”

他笑了一下,说:“那要加油哦。”

语气温和,尾音上扬。但林盏看得清楚,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雾,在听到“榜样”这个词的时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小林由美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才终于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咀嚼时嘴巴闭得很紧,没有发出声音,包装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角,没有弄脏任何一本课本。

预备铃在八点整响起。

他把剩下半个三明治装回塑料袋,扎好口,塞进书包侧袋,然后翻开课本,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线。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国语老师踩着铃声进来,腋下夹着一摞试卷。

“今天随堂测验,范围是上周讲的古典文法,俳句修辞和现代文阅读。”

教室里一片哀嚎。三浦春马没有说话,只是合上课本,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林盏接过来,留了一张给自己,把剩下的往后递。她低头扫了一眼题目,古典文法不算太难,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孤独与陪伴”的随笔,写都市独居者的生活,文字平淡,却有说不清的寂寥。

她下意识看向斜前方。

三浦春马已经开始答题了。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腕微微悬空,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没有涂改。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没有完全放松,像是绷得太久的弦,忘了怎么松懈下来。每道题他会先看两遍,才落笔写下答案,偶尔在某道题上停顿几秒,眉头轻轻蹙一下,随即又舒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页的轻响,或者某个人小声叹气。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片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这大概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不用面对镜头,不用记台词,不用对任何人微笑。只需要做一张试卷,把答案写在该写的位置上,然后等下课铃声。

考试过半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好难啊”,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三浦春马的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被声音吓到的停顿。是一种更微妙的、条件反射式的停顿——像是身体习惯了在任何突发状况面前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后排,那个男生已经趴在桌上用笔帽戳额头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回了自己的试卷。

但林盏看见了。

他转回头之后,握笔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写字的速度也放慢了一点。

像是在刻意让自己显得更放松。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动声、抱怨声、对答案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被解冻的河流。

三浦春马把试卷倒扣在桌面上,等前排的同学从后往前收。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两秒钟。然后睁开,手指轻轻揉了一下眉心。

卷子被收走之后,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身活动,而是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又拧回去,放回原处。然后低下头,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线圈笔记本,继续默念台词。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喧嚣得像菜市场。他坐在那片喧闹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撞到桌角,他的课本滑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那个同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给,小心一点。”

“啊,抱歉抱歉!谢谢春马君!”

“没关系。”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台词。

林盏的手指轻轻捏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杯水,一句“累不累”,一个不用他回应的点头。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她不知道白石凛和他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不知道突然的善意会不会让他困惑,会不会变成新的负担。

她只能等。等一个自然的、不刻意的契机。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的声音有些低沉,在黑板上写例句的时候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盏记着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她的余光一直能看见三浦春马的侧影。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脊背挺直,低头看着课本,偶尔抬头,然后低头写几个字。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

不是看不懂的慢。是精力不够的慢。

他的眼皮开始微微发沉,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慢半拍,睫毛垂落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咬了一下嘴唇,很轻,像是用疼痛来提神,然后坐直了一点,把笔换到右手,继续写。

可没过几分钟,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不是思考的停顿。是真的停住了。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盯着课本上的某一行字,目光却有些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呼吸的节奏也慢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都在节省力气。

困。

很困。那种已经超出普通困倦范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拽。

林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她不能做什么。

但她的目光,比刚才更柔软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重,不紧,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英语课过半的时候,三浦春马终于撑不住了。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课本的页缝里。头微微低垂,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睫毛完全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薄雾的眼睛。

他睡着了。

不是趴在桌上。是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脊背还微微挺着,手还放在课本上,像是一个在等待红灯的司机,随时准备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踩下油门。

可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轻轻起伏,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终于得到片刻释放的松弛。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停顿了半秒,没有点名,只是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了。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他昨晚又拍到几点啊”,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做题。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刻意打扰。

十七岁的教室里,少年们还不懂什么是抑郁症,不懂什么是原生家庭的压榨,不懂什么是娱乐圈的残酷。但他们懂得一件事——

春马君真的太累了。

林盏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那行字。

「俳句的切字用法,通常用来表示断句或情感转折。」

她的笔尖停在“切”字上,墨迹慢慢洇开,在纸面上晕出一小团深蓝色。

她慢慢把笔尖抬起来。

不能急。不能太近。不能让他察觉。

她只需要在这里,在这间教室里,在他身边的某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看着他。在他醒来的时候,递给他一个不需要回应的眼神。在他需要一份善意的时候,让他知道,这份善意不用回报。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三浦春马几乎是瞬间醒来的。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发现笔还夹在页缝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后颈,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小口,把笔记本翻开到刚才那一页,目光落在台词上,嘴唇微动,又开始默念。

好像刚才那十几分钟的浅眠,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充电。

充好了,就继续运转。

林盏慢慢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回笔袋。她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

脚步比去时慢了一些。白色陶瓷杯壁上的水雾渐渐凝成细密的水珠,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能感觉到水温正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三浦春马没有抬头。他还在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嘴唇微微动着,默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尖,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灰色的阴影。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旁边。

林盏站了两秒。杯子在她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又慢慢变凉。她看了一眼他桌角那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得紧紧的,搁在课本旁边,像是怕碰倒了什么。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桌角。

不是正中间,不会挡住他翻书的位置,也没有挨着那瓶矿泉水。就放在桌角那一小片空处,杯壁轻轻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三浦春马的嘴唇停住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比在讲台上看试卷时更亮一些,大概是刚默念完一段台词,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专注。睫毛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水上。

温水。白色陶瓷杯壁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杯口有一缕极细的热气,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他顺着杯子往上看,看见一只手,纤细的、白皙的少女的手,指尖轻轻松开杯壁,收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白石凛。

她已经转过身,正往自己的座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像是只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三浦春马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坐回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拿起笔,翻开课本,低下头开始写什么。动作自然,没有刻意,也没有回避,就好像刚才放一杯水在他桌角,和她平时接水、翻书、记笔记一样,只是日常里的一小部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水。

水温刚好。不烫,摸着杯壁只是微微温热。水面很静,没有晃动的水纹,像是被端过来的时候走得极稳。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温的。

他又抬头看了白石凛一眼。她正低头写字,侧脸被晨光照着,神情安静,没有在看他,也没有任何等待回应的意思。

三浦春马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杯水往桌角里面挪了一点,怕被自己不小心碰倒。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又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杯子放在课本和笔记本之间那一小片空处,正好是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带着一点饮水机里淡淡的塑料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了他课本的页角。他没有去压,任由那页纸轻轻翘起来,又被风吹回去。

后排有人叫了一声“白石同学”,像是要借什么东西。他听见白石凛轻声应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窣的翻书包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那杯水又往课本那边挪了一点点。

靠窗第三排,林盏把课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笔尖落在洇开的墨迹旁边,慢慢写下一行新的笔记。她没有去看他。

但她知道那杯水被他拿起来了。

因为她听见了杯子放回桌面时,那一声极轻的、陶瓷碰木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