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霁水榭。
晓色初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晨雾还凝在水榭的飞檐上,沾着几分未散的清寒。
慕怜寂历劫归来,仙元未稳,却片刻不曾停歇,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寻那处她心尖上的人。
水榭偏房内,静得发沉。
慕晴潋蜷缩在一张小床上,睫毛湿漉漉地贴着眼睑,满脸泪痕,枕巾早已被浸得冰凉。她唇瓣微颤,断断续续地呢喃,声声都是“我错了”,微弱得近乎破碎。
额间的咒印已然消去。
衣衫凌乱,还凝着昨夜慕怜寂自伤时的血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分明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慕怜寂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指尖轻搭她腕间。
脉搏紊乱浮浮沉沉,是极重的内伤。
那血迹她认得,是她伤己时所留。可这内伤……又是从何而来?
她不敢多想,更不敢耽搁,小心翼翼褪尽慕晴潋染血的衣衫,见她腹间、胸口皆是伤痕,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凝出温润灵光,将灵药细细敷在伤口之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了她。
待处理完外伤,她又迅速备好温热药浴,将人轻轻抱入木桶之中,以灵力护住她心脉,才转身出门煎药。
刚至廊下,荀歌便已在此等候,见她归来,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徒儿恭迎师尊——”
慕怜寂抬手,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荀歌立刻敛声,放轻语调,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禀明——自慕晴潋逃离寂月山,到山下发现慕晴潋与魅心交手,她与白玫联手擒敌,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昨夜徒儿们已将妖女魅心擒回,押在大殿,只等师尊发落。”
慕怜寂目光落在灶上咕嘟轻响的药壶,对那妖女之事无甚关心,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小狐狸身上:“滟滟与魅心交手了?难怪受了那么重的内伤。”
她上下扫视荀歌,问:“你和白玫,可有受了伤?”
“徒儿无碍,只是白玫……中了蚀蚁咒。不过此咒不算难解,一夜过去,她应当已自行解开。”
“嗯。”慕怜寂淡淡应了一声,微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满意:“做得好。”
荀歌轻笑一声,躬身道:“这全赖师尊运筹帷幄,否则怎能引魅心现身寂月山,叫徒儿们顺利将她擒下。”
没错,昨日慕怜寂的自伤之举,本就是她布下的一局,只为引魅心入局。
她早有揣测,二十余年前,魅心便对慕晴潋下了蚀忆妄咒,操控其心神。可自慕府重逢后,慕晴潋却似全然忘却前尘,心中无半分对慕怜寂的恨意。她容貌未改,若慕晴潋当真记得,断不可能认不出她。
直至上元佳节,魅心与那小狐狸寥寥数语,她额间沉寂二十余年的咒印竟骤然复苏,想来定是魅心暗中又动了手脚。而后咒印发作之时,慕晴潋面露抵抗,慕怜寂虽未明察详情,却也从小狐狸痛苦呢喃的几声“不”里,窥得了几分真相。
再加上魅心心性倨傲,既有幸灾乐祸、坐看好戏的心思,又对自身咒术自信过盛,笃定能完全掌控中咒之人的动向。这才让慕怜寂握着慕晴潋的手刺向自己时,魅心瞬间有所感应,循迹而来。
“为师也不过是略作揣测,赌了一次,未曾想魅心果真这般轻易现身了。”
慕怜寂话音落,将药壶中熬好的汤药倾入瓷碗,随即对荀歌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处理旁事吧,小狐狸伤势沉重,本尊要在此守着她煎药疗伤。”
荀歌垂首行礼:“是,师尊。”
身影悄然退去,不做打扰。
廊下只剩药香袅袅,混着水榭淡淡的海棠熏香,缠上慕怜寂微蹙的眉尖。
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终是在这一刻,软成了一滩春水。
慕晴潋重伤醒来时,整个人浸在温热的药浴之中,周身萦绕着清苦却安神的药香。
身上衣物早已被人褪去,她慌忙抬手捂住胸前,惊惶一瞬,才匆匆起身,取过一旁备好的干净亵衣换上。
她轻手轻脚推开窗,只见水榭内院之中,慕怜寂正守在药炉旁,与荀歌低声说着什么。
炉火轻摇,映得那人一身清冷,却偏偏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慕晴潋悄悄合上窗,轻轻掀开里衣,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势。
腹间与胸口的狰狞淤痕已然淡去大半,原本滞涩凝滞的内力,此刻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被震伤的内脏也安稳了许多。
昨日荀歌喂她的那颗丹药,缓解了她内脏撕裂的疼痛,却未能根治,堪堪只是吊住她一条命罢了。
真正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点修复内外重伤的,是此刻在外为她熬药的那个人。
慕晴潋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一扬,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她穿好衣裳,蜷回小床上,闭眼假寐。
不多时,门扉轻响。
慕怜寂端着一碗漆黑滚烫的药汁走了进来,见药桶已空,榻上之人安安静静躺着,便知她没有真睡。
她轻笑一声,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笃定:
“小狐狸,起来把药喝了。”
慕晴潋眉头轻轻一蹙,一动不动,装作未醒。
“……滟滟?”
慕怜寂端着药碗走近几步。
苦涩药味隔着不远飘来,慕晴潋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左臂。
慕怜寂的声音淡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喝药。”
慕晴潋知道装不下去了,闷声哼道:“我不喝。”
“不喝,伤好得慢。”慕怜寂伸手轻轻拽了她一下。
慕晴潋扭过身子,一脸抗拒:“苦!我不喝。”
慕怜寂退开半步,望着她,似是无奈,又似是早有打算。
慕晴潋侧躺在榻上,一双水润的眸子无辜地望着她。
只见慕怜寂低头,将碗中药汁含了一口,并未咽下。
她心头一跳,还未反应,慕怜寂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口。
下一瞬,微凉的唇覆了上来,温热的药汁顺着唇齿缓缓渡入。
“唔……”
慕晴潋浑身一僵,一手抵在她肩头,却忘了推开,只被动地将那口药慢慢咽了下去。
药汁苦涩,可唇齿间沾染的气息,却清冷却撩人,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直到药汁渡尽,慕怜寂才松开她。
慕晴潋猛地偏头,狼狈地大口咳嗽,眼眶瞬间泛红,蒙着一层水雾。
她声音发哑,带着委屈又羞恼的轻颤:
“慕怜寂……我讨厌你。”
慕怜寂指尖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唇,眼底笑意深邃,似有余味未尽。
她端起剩下的半碗药,声音低沉又蛊惑:
“还有半碗。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慕晴潋双颊通红,眼尾泛着湿意,直直盯着她,半晌,才轻轻、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要你——喂。”
慕怜寂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她没有再去含那苦涩的药,只是俯身,轻轻吻上她还泛着药苦的唇。
这一吻不再是渡药,而是温柔缱绻,细细描摹。
轻柔得像晨雾拂过湖面,又烫得像星火落进心底。
慕晴潋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
心底的不安、戒备、倔强,以及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误会,都在这一吻里尽数融化。
她微微仰首,轻轻回应,眼底一点点漾开细碎又满足的笑意,甜软又安心,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慕怜寂正要抽身退开,慕晴潋却忽然伸臂,径直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翻,便将人反压在床榻之间,牢牢圈进怀里。
“不要走……”
她唇角笑意浅淡,从前那副恃宠而骄、霸道任性的小傲娇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眼怯生生的惶恐,生怕一松手,便再一次失去。
慕怜寂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抬手轻轻揉了揉狐狸脑袋,温声哄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先松开我。”
“我若不松呢?”
慕晴潋揽在她腰上的手非但未收,反而微微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眉眼间,仔仔细细,一寸寸描摹。
片刻后,她指尖自腰侧轻轻游走,试探着抚上她的小腹,确认那里早已没了半分伤痕,才悄悄松了口气。
慕怜寂握住她的手往下一带,慕晴潋的唇猝不及防被她吻住,气息缠缠绵绵,全是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
……
慕怜寂揉了揉趴在自己胸前的狐狸脑袋:“好了,小狐狸,你不许在纠缠我了。”
慕晴潋被哄得乖顺下来,主动伸手端过那剩下的半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瓷碗底朝天,滴药不剩。
她放下碗,抬眼望向慕怜寂,眼底漾着浅浅水光,带着几分刻意揉出的媚态,软声讨好:
“药我喝完了,仙尊……可有奖励?”
慕怜寂指尖微抬,知道自己不能在继续纵容她,十分克制,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软:“你很乖,小狐狸。”
慕晴潋睁着一双水润杏眼,满心等着下文,可那人只揉了揉她的头,便转身轻步离去。
她气得一拳砸向柔软的床榻,也没好意思追出去,满心小情绪地往榻上一滚,蒙头睡起了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