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慕怜寂,究竟是痛快,还是……痛苦?
痛。
是痛。
钻心蚀骨的痛!
深夜,重伤后的余痛如细针,一点点蚕食着慕晴潋的神智。再加上魅心种下的蚀忆妄咒暗中作祟,梦魇缠扰不休,让她连片刻安稳眠都求之不得。
山风穿窗而过,携着寂月山特有的清寒,勉强冲淡了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
梦中,她缓缓转身,望向屋内昏昧不清的景象——慕怜寂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宛如真的魂归离恨。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移开目光。
她清楚,慕怜寂历劫,本就需走完凡人平庸一生,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皆是天定劫数。
即便没有自伤,那具凡人身躯也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可慕晴潋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慕怜寂用那般决绝的方式,握着她的手,将匕首一下下刺入自己心口;
接受不了她以性命相问,问她会不会心疼;
接受不了她倒在自己怀中,气息微弱,却仍温柔凝望着她,眼神里盛满了对她身不由己疯癫的怜惜。
额间的蚀忆妄咒疯狂跳动,淡红色咒纹若隐若现,如毒蛇缠骨,死死绞着她的神魂。
一段段被压制、被扭曲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清晰得恍若昨日——
那是许久之前的寂月山,云雾缭绕,仙音袅袅。山中仙人寂月,座下养着几只灵物:玉狸猫荀歌、兔妖白玫、灵雀素音,还有连化形都未能完全的小兔妖小钱。
以及——
寂月山上独一无二、最受偏爱的白毛狐妖。
慕晴潋懒洋洋地蜷在慕怜寂膝头,蓬松雪白的狐尾轻扫青石地面,一双灵动狐眼瞥着山下修炼的精怪,小嘴撅得老高,满是孩子气的不满。
“仙尊怎的这般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这山中半数妖物,不是猫便是兔,整日围着你打转。”
慕怜寂低低一笑,指尖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清润如玉:“山中小妖不过寥寥数只,我最疼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这一只。”
慕晴潋却依旧不依,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别以为我不知,你夸她们时也会摸头,与摸我时,半点不差!”
说罢,她一把拍开慕怜寂的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雪白狐影,气鼓鼓地躲进草丛,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偷偷盯着那道身影。
不多时,荀歌轻身跃来,躬身行礼:“师尊,徒儿在山脚下救回一只狐狸,伤势极重,师尊可要前去一看?”
慕怜寂起身便往山下走。
“狐狸?”
慕晴潋狐耳一竖,瞬间警惕,悄咪咪跟了上去,隐在暗处观望。
那是一只赤狐,奄奄一息,皮毛染血,气息微弱,连维持原形都极为艰难。
慕怜寂指尖凝出仙气,轻轻覆在它伤口之上,不过片刻,便将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荀歌请示是否留下,慕怜寂却回眸,望了一眼草丛里炸毛的小狐狸,淡淡开口:“待伤愈,便送她下山。”
待荀歌离去,慕晴潋才化为人形跑出来,仰着小脸不解问道:“那只狐狸伤得那般重,你怎不留她?”
慕怜寂浅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若说留下,你岂不是又要吃醋?”
“哼!我才没有那般小心眼。”慕晴潋嘴硬,耳尖却悄悄泛红。
慕怜寂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耳,声音温柔得能融尽冰雪:“真可爱。”
没过多久,那只赤狐便醒了过来,妖力未复,却足以化为人形。
她化作一身红衣的娇柔女子,眉眼温婉,对着慕怜寂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动人:“奴家魅心,遭挖丹道士追杀,法力不济,不幸重伤。多谢仙君施救,奴家感激不尽。愿留山中一段时日,烧火煮饭,打扫山门,以报仙君恩德。”
寂月山向来是流浪精怪的避难之所,常有走投无路的精怪前来投奔,慕怜寂自然没有拒绝。
于是,魅心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寂月山。
起初,慕晴潋对这突然出现的同族始终抱着莫名的敌意,狐尾时刻紧绷,看她的眼神满是警惕。
那是独得宠爱的小狐狸,对部分方面比她更优秀的狐狸本能的戒备。
一连数日,魅心都极为尽责,为山中小妖做饭打扫,从无半分逾矩。慕怜寂更是终日待在清霁水榭看书,从未像对慕晴潋那般对她温柔相待,小狐狸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魅心厨艺极佳,一手饭菜香气四溢,飘满整座寂月山。
山下修炼的荀歌、白玫等人,每每闻见香味便垂涎欲滴。救回魅心的白玫更是腰杆挺直,得意洋洋:“多亏本兔心善,救回一位美人不说,做饭的手艺还这般好!”
“对对对!”一旁的灵雀素音埋头猛吃,连头都舍不得抬。
慕怜寂房中,慕晴潋也吃得不亦乐乎,捧着饭碗大口扒饭,连干三碗仍意犹未尽,碗底舔得精光,小嘴油光发亮,模样憨态可掬。
慕怜寂早已辟谷,无需固定进食,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慢点吃,小心噎着。”
慕晴潋吃得含糊不清,一边扒饭一边问:“这几日的饭菜是谁做的?好香。”
慕怜寂望着她满足的小模样,轻声道:“是魅心,前些日子救回的赤狐。她求留山中,以劳作报恩,我便应了。”
慕晴潋立刻吃光碗中最后一粒米,桌面上三个空荡荡的大碗,她还伸出小舌舔了舔嘴角,眼神亮晶晶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次日一早,她难得主动离开慕怜寂身边,径直去找魅心套近乎。
“姐姐?你是哪里的狐狸呀?”
魅心一眼便认出她是同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柔声回答:“不过是民间一只孤狐,四海为家,并无定所。”
“哦哦,原来是这样。”慕晴潋认真点头,又凑近几分,语气天真,“姐姐,你忙吗?”
魅心看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轻笑一声:“不忙,妹妹找我有事?”
“有!”慕晴潋眼睛一亮,毫不掩饰目的,“你的饭菜是怎么做的?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做给仙君吃。”
魅心自然没有拒绝,一口应下。
学厨的日子里,魅心总是有意无意与她攀谈,倾诉自身苦难,一点点拉近关系,卸下她的防备。
“我被坏道士追杀,他们想挖我的仙丹炼药,心狠手辣。小狐狸你可要小心,遇上坏人,他们连你的狐皮都不会放过。”
“仙君性子一向这般清淡吗?他人真好,肯救我,还留我在山中。”
“我的厨艺都是在人间学的,人间吃食花样繁多,有趣得很。”
“你从没下过山吧?人间街市热闹,小玩意儿无数,你定要去看看。”
她语气温柔,话语体贴,将单纯懵懂的慕晴潋哄得放下了所有戒心。
魅心在寂月山一待,便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月里,她温柔勤快,将山中上下打理得妥帖周全,赢得了所有小妖的好感,却无人知晓,她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与算计。
某一日,她特意酿了香甜果酒,哄着向来单纯的慕晴潋喝下,又在酒中悄悄动了手脚。
待慕晴潋醉得昏沉、意识涣散之际,她才端着精心烹制的餐食,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来到慕怜寂卧房之外。
“仙君,我做了些吃食,请仙君尝尝。”
屋内,传来慕怜寂清淡的声音:“多谢。”
只有一句感谢,冷淡疏离,无半分多余情绪。
魅心不肯放弃,指尖紧攥托盘边缘,声音柔得发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魅心感念仙君多日照拂,仙君可有偏爱的食物?我在人间学过不少手艺,可日日做给仙君……”
“不必了,多谢。”慕怜寂言简意赅,语气里的疏离已是逐客之意,“你为山中小妖连日操劳,辛苦了。”
“不辛苦!”魅心连忙接话,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能为仙君分忧,是我的荣幸!”
屋内沉默片刻,慕怜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不容置喙:“你伤势已愈,早日下山去吧,寂月山,不便久留。”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魅心所有幻想。
她脸色一白,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怨毒,勉强挤出笑意:“是……仙君慢用。”
自那以后,魅心并未离开,依旧每日为小妖们洗衣做饭,温柔和善如初,可暗地里,从未放弃觊觎慕怜寂的心思。
她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靠近,可慕怜寂的目光,永远只落在那只雪白小狐狸身上,满心满眼皆是偏爱与维护,对她,自始至终无半分多余情意。
越是如此,魅心心底的怨毒与执念便越深。
她不甘心。
凭什么那只懵懂蠢笨、什么都不懂的白狐,可以独占寂月仙君所有温柔?
终于,在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她趁慕晴潋毫无防备喝下果酒之时,悄无声息,将一道阴毒的蚀忆妄咒,刻在她额间。
咒力入体的刹那,慕晴潋浑身一颤,记忆开始破碎,情感被强行扭曲,原本纯粹的欢喜与依恋,在咒力蛊惑下,渐渐化作混乱的恨意与癫狂。
魅心站在她面前,声音阴冷蛊惑,一遍遍在她耳畔低语:“小狐狸,你可是心悦寂月仙君?”
慕晴潋双目空洞,笑着回答:“仙君很好,我心悦她。”
“是,你心悦她,可她对你的好,全都是假的!”
她欺慕晴潋懵懂无知,言语诱导,操控着她的神智,让她握紧冰冷短刀,将刀尖对准了那个最疼她、宠她的人。
清霁水榭。
慕晴潋手握短刀,一步步走向刺杀目标。彼时,荀歌正在师尊身旁演示新学的剑招。
慕怜寂见小狐狸走来,丝毫未察觉她手中藏着的利刃,笑着开口:“小狐狸,你来了,我正好有话……”
冰冷刀尖刺入胸口,没入一寸,鲜血瞬间涌出。慕晴潋似是嫌不够狠,攥着刀柄,狠狠又送进几分。
“师尊!”荀歌惊呼出声,厉声质问,“小狐狸,你在做什么!”
呼喊唤不回慕晴潋的神智。慕怜寂忍着心口剧痛,面对自己最宠爱的小狐狸,竟迟迟不忍出手。
慕晴潋空洞的眸底掠过一抹妖异紫红,她轻声开口:“仙君,我心悦你。”
她口中说着“心悦”,手上却猛地加力,短刀再度深入。
“噗嗤——”
荀歌一剑刺向慕晴潋手臂,剧痛令她松了手。
慕晴潋双目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意识稍稍清醒,可在她混乱的认知里,她只是对寂月仙君表明心意,荀歌便提剑刺来。
荀歌厉声喝问:“小狐狸,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要刺伤师尊!”
“我没错……我……”
她转身化作狐形,仓皇逃离。
“哈哈哈哈——”
魅心尖锐的嘲笑声骤然响起。
“寂月仙君,好生可怜啊!被自己最宠爱的小狐狸刺伤,滋味如何?心痛不痛!”
她从暗处缓缓现身,亲眼目睹这场好戏,语气嚣张得意:“寂月仙君,事已至此,不如遂我心愿,与我春风一度。”
她以为,以此要挟,慕怜寂定会妥协。
可她错了。
慕怜寂一眼便看破真相,语气冷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与我春风一度?你?绝无可能。”
回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拒绝,是寂月山小妖齐齐围拢的凛冽杀意。
若非她千年修为深厚,又预先在短刀上抹了压制仙力的药,令慕怜寂无法全力出手,她早已狼狈不堪,命丧当场。
临走之前,她仍不忘狠狠坑害慕晴潋一把。蚀忆妄咒碾碎她的记忆,蒙蔽她的双眼,扭曲她的爱恨,不断蛊惑着她,在刺伤慕怜寂后,疯狂逃离寂月山。
那一夜,寂月山灯火通明,仙力激荡,彻夜无眠。
而那道咒印,也一路跟随慕晴潋坠入凡尘,纠缠至今,让她在爱恨之间疯癫挣扎,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究竟犯下了何等弥天大错!
额间咒印依旧疯狂灼烧,记忆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慕晴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无声浸湿衣料,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绝望。
她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满脸泪痕。
微微偏头,用袖口轻轻拭去脸颊上快要干涸的泪迹,蜷起身体,强装一切如常,可压抑不住的细碎哭声,还是从鼻腔里轻轻漏了出来。
“仙尊,滟滟错了……”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