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有悔?”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动次打次咚擦擦——”随着戏台中央黯淡下去,台下的一片喧嚣也收去尾巴。
戏曲幕终,小生花旦拉手弓腰行礼,云梅取下头顶花冠,跟着人流走回幕后。
宫野城注视手中的绿叶,龙头虎尾的字迹缓缓显出身形。看来慕枕猜的不错,花冠并非杀害白声声的凶器,真正有问题的在那把玉梳身上。他狭起眼,这片绿叶是从慕枕身下拿下来的,但上面的字迹却不同其人,而如今这上面,竟然开始自描了。
“洛水河上酒家肆,谁知酒香不在河……”字迹未干,显然还没有写完。
这是戏曲结束之时才出现的,一定与当年之人有关系。
他正沉思着,身边落下足音。
南宫城收住周身灵力,哈欠打了个圆腔:“啊呦,我说二弟,还在这等着呢,我看呐那白情就是卷着梳子见不着人了,你也别在疑神疑鬼的,早些回去歇息。不定明天一早荔园那老师傅又改主意,倒时候要叫我们赔他一场戏费了。”
宫野城垂眸道:“我还是觉得不对。”
南宫城伸起懒腰:“得,你老格物有理,我就不奉陪了。好不容易和能和哥哥待一天,我上赶着来着受罪呢。”说罢,他骂骂咧咧上楼去了。
哪知关门声不过数秒,门又自己开了。
南宫城从楼上一跃而下,抓着他的肩膀:“二弟,你可见着我夫人了?”
宫野城不觉皱眉。
“云公子不是你看着的?”
南宫城又拉住周边游走的酒保小厮,顺着一骨碌地问去,关于云廉的去处却一点准信都没有。
“怪了,无期可不会一声不亢就走。”他互抱双手,斜靠门槛,一只脚不停在地上摩挲,显然有些着急了。
倒是宫野城不慌不忙,等着未干的字迹浮现。
“你倒是用灵法帮我瞧瞧啊,洛水河之上是你们生魂住所,我的魔气都用不了。”
宫野城推开他摸来的手,平声道:“不急。”
接着又解释道:“我善武,非善查人之术。”
南宫城也只能作罢,翻个身去后院找人去了。
字迹终于显现出来。
“洛水河上酒家肆,谁知酒香不在河,春风剪,梅花醉,人道土灭花儿香,不料香从地下来。”
宫野城思索半刻,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身心,眼眶陡然睁大。
这时南宫城也从后台轻功翻过来了。
”没人还是没人。”他嘟嘴不满道,“哥哥这是去哪儿快活了,竟把我也躲开。”
“慕枕呢?”宫野城压制心中猜想,悬声道。
“没有,后面就云梅和几个弟子在,慕枕那娃娃贪玩,不定是跟着戏班子上街游玩去了,或者是被云廉带着出去玩了,对,一定是。”
不对,他脸上的血色瞬时间抽离,后台连接的铁门已经锁上了,他从戏曲开始便一直观察着,没有人从后台出来过,而大堂是出酒肆的必经之路。
后台和观众席之间横贯一道小巷,小巷侧门连接着二楼楼梯。
宫野城回想分析整座酒肆的架构,他不相信慕枕会因为生气就离开,也不相信杀人灭口的白情会允许有人知道当年的情况。
而小枕是唯一一个看到当年真相的人。
“啧,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瓜儿皮都上头了。”南宫城无语凝噎。
“那是小孩闹腾的。”
宫野城正色起来:“洛水河之上就是姚城?”
南宫城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搞得有些无措。
“是,怎么?”
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他捏湿手掌,表面还是淡漠不苟言笑。等等,一句话从脑中穿插而过,他拿起手中绿叶,半信半疑地看过去,问道:“当年云廉是如何与酒肆交易花酒的?”
南宫城有些困莽,不过还是带着他走到楼梯下。
“就这,以前呢好说是个酒窖,不过自从小慕枕周岁宴之后就没有用过了,就连我坊中的百年生魂穿墙都穿不过来……”南宫野滔滔不绝的介绍戛然而止。
他口中穿墙都穿不过来的酒窖,如今门户洞开吹着猎猎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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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谁?”慕枕手肘内扣,护住宫祺。
宫白见状有些困惑:“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装了,你根本不是宫白。”
不等他狡辩,慕枕直接堵回去:“我们从宫家一直走到这,为了就是救回宫白,从头到尾发生的事,只有我和宫野狗完完整整的知道。而作为消失半月之久的你,是何时知道宫野城不见的?”
宫白松口一笑,他转移目光:“二祺,你也觉得我不是宫白?”
宫祺紧紧拉着慕枕的袖子,他扫过面前人,蓝白色绣球衣,眉间一点红星痣,长尾服帖紧贴在腰间,眼眉温润而泽,好巧的竹质君子,可以说,和他记忆中的宫白分毫不差。
但他还是靠紧了慕枕,道:“慕公子说你不是,那,那就不是。”
“哼,好。”宫白似乎也不想多做解释。
慕枕捏紧了手中的笔,道:“二祺,上去叫人。”
“不用麻烦他了,你们出不去的。从你们进入酒窖的那一刻,慕枕公子,你就该知道,你们出不去的。”宫白撕去他温润的伪装,露出平和之下的獠牙。
慕枕道:“白情,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慕枕心道此人一定就是白情所扮,他进入了相画中知晓了过去的真相,白情肯定会回来杀人灭口。
“只是你一定没有想到,如今知道你过去的,可不仅我一人,白情,你杀了我事小,但宫野城一定会知道是谁干的,到时候从前的旧账被人翻出来,你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离开这了。”少年板正身体,毫不畏惧,一旦他出不去这个酒窖,宫野城立刻就会满城风雨寻找他。
谁知宫白只是畅然一笑,而后道:“谁说我是白情了。”
慕枕耳畔一惊。
面前人往后退去一步,笑的尖锐刺耳:“倒是你,慕家小爷,你又一次,深刻地让我知道了慕家是如何的腐朽不堪!”
“如果白情在这里,肯定会感谢你为他做出的辩白。不过很可惜,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和你相见了。”宫白面容逐渐扭曲不成样子,他挥手割断袖袍,有蜿蜒漆黑的咒文爬满小臂。
慕枕瞳孔紧缩,那上面的花纹竟和他受到的灵核花纹一模一样。
下一刻,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慕枕只来得及推开宫祺,剩余的灵气倾泻而下避无可避。
他合上双眼,心道这次是真栽了。
没想到一道劲风穿来,硬生生地接下来了这一掌,慕枕在巨大的拉力下向旁边倒去,宫祺眼疾手快拉住他,停止他一往无前向下的趋势。
“白情?”他恍然,面前赶来的人竟然是白情,再一看酒窖向上的唯一通路被强劲的灵法直接破开了个大洞,簌簌寒风从中穿出,听起来像极了鬼哭狼嚎。
宫白收回掌,嘴角裂开:“白公子,你想帮他?”
“这和我们事先说好的,可不一样呐。”
慕枕猛地睁大眼,事先说好的,他们居然早就有所勾结!
白情道:“我何时说过,你能伤害他了?”
说着他手中幻化出一道寒光,破眼看去周身发黑,就是云梅行刺慕枕时所用的那把匕首。
他卷起袖子,全神贯注其上,朝着面前人猛然此刺去。
宫白似乎并未设防,匕首到来的同时只是轻轻向后一退,而后森然一笑,在烟雾缭绕当中没了身影,只剩下原地一淌黑水。
“他,死了?”慕枕不确定问道。
白情默声不语,半晌点头示好,转言道:“他不会伤害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回去吧。”
他手中还拿着云梅的匕首,眼中却全然没有森然寒意,看上慕枕的一刻甚至有些心疼。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不像是演的,这让慕枕都有些诧异,按家谱属辈数来说,白声声是他家老爷子,白情不过是老爷子晚年间犯下的一个错误,连半分长辈都算不上,更何况白情本身就抗拒这段感情。
所以他眼中流露出的长辈对小辈的惺惜是怎么回事?
“小枕,你怎么在这。”云廉身体不好,跟着一路跑下来都花了不少时间,一下来眼神就全贴在了慕枕身上。
瞧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少年忙不迭跑过去扶着:“大师兄我没事,方才有个歹人欲加害于朕,被白情挡回去了。”
“白情?”
“就是老爷子的心上人。”
云廉抬头望去,目光触及的瞬间红了脸庞,支撑身形的手臂开始不住痉挛,他颤声道:“五年,整整五年,你都去了哪里,啊?”
慕枕也跟着一愣。
白情却像是见到隔世之仇般,刺声道:“你认错了。”
“二师弟,我想过回来的会是是他,但我从未想过回来的会是你!梅刻刀只认主人心魄,这世上能用他的仅有你一人,我会认错,但它不会!”云廉气极,声音趋于沙哑。
白情默然不语,他知道到了这番境地再怎么辩白都是没有用的。
慕枕仔细扶住道:“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廉有苦难言:“当年外界称慕家被灭,实则是内部崩析,而我一直坚持到最后。老爷子临走之时带走了玉龟,用玉龟辅助自身仙骨刻出一把玉梳,传闻这把玉梳有移生换命的功效。老爷子离世那日我去过荔园,当时我就应该想到的,就是你,慕声声。”
宫祺看不懂了:“他怎么会是慕家人?”
白情摊手,满不在意撇嘴承认:“不错,我就是慕声声。白声声这个艺名,便是我一人唱出来的。”
说着,他的手抚上眉间,接着他的声线也开始变化:“不过那又怎样,难道我要为了一个我不爱的人,一辈子装乖温良下去吗!”
他的尾音接近低吼,而慕枕在这一声低吼中听出了别样的音线,心中陡然生疑。
果不其然,慕声声的脸与发间开始撕裂,肉红色的脸皮寸寸脱落下来,白嫩紧致的下颚线顺着鬓间蜿蜒到脖颈间,一直延伸进若白的锁骨间。
紧接着,他的声音也变了,从之前的粗狂豪放变得更加细腻婉转,但只要仔细听听,就能发现其中蕴含的少许沙哑的颗粒感,虚伪的外表退换下去,里面犹存的俨然是位少女。
慕声声恨恨道:“他这么自私,这么无耻,他的光彩和功勋都是我给的,如今有重生的机会,不是理应给我吗?”
她回想起来到这里的一切,荔园,慕家,白洲,所有的经历仿佛走马观花一般略过脑海。
“自从我来到这,他便一日不停地对我训练,企图用从前的方式让我再次变成百灵鸟,变成他赚钱的工具。我被困在一方小岛上,四周皆是海雾,终年不见日光,只有那一个戏班子的小毛孩和我作伴,他自以为种一串葡萄就能抚慰我的心,呵。”
“不是这样的。”慕枕不顾云廉的阻挠,上前去,放轻声音重复,“不是这样的,二师姐。”
他拿出怀中的玉龟:“老爷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
慕声声陡然道:“没有利用我,哼,慕枕,你也是重生之人,你不会不知道重生的代价是什么。我无时无刻活在悲伤和痛苦之中,总觉得是我害了所有人!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自责中,忽然有一日,一个人告诉你,你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都只不过是为别人准备的嫁衣,你也会像我一样不折手段的!”
慕枕汗颜,抱歉,我还真不知道。
但他只能咬着牙上前,鼓起勇气道:“师姐,慕声声,你相信我,先告诉我,老爷子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呵,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慕声声凄厉道:“我上了火车,车开出去不到半个钟头遇到泥石流,所有人都活下来了除了我!”
“可白情他是怎么做的,他用玉龟带走了我的灵魂,却让一车人为从前的那个慕声声陪葬。我困在这副躯体里穷穷日日,无数日夜我却连说一句自己想的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送来一把梳,哈哈哈。他太蠢了,他告诉我玉梳附着魔气,魔气可以杀人。”
“他难道以为我不敢杀他吗?”
“你错了!”慕枕正眼不着他人。
他抬起手中的玉龟道:“他送给你梳子,就是要你杀了他。”
慕声声粟然放大眼睛。
身后两人也跟着一惊。
慕枕道:“慕声声,他把你藏了这么久,好好藏在无人踏足的白洲这么久,你以为这只是他的偏执吗?”
慕声声抓紧双耳,神情痛苦地弯下腰,状似难言。慕枕知道凭她的聪明劲肯定已经想到了,只是不想说,或者是不想去相信。
但事实总要有人来陈述。
他蜻蜓点水般握住她的手,缓缓拨开,把玉龟送到她的怀里,一字一板道:“这个玉龟,从云师兄进门开始就在慕家,白情他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你。”
“他为了救你收了天性通灵的云廉,云廉告诉他要想用玉龟救回亡魂,必须要至纯的天地灵气,于是他开办了你生前最喜欢听的戏班子,游走在四大洲四大家中,寻找原书中携带灵核的天定之人。”
“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了,这才称病假死隐于世间,只带着一班子好戏骨出去,在和你相逢的那一日唱了你最喜欢的戏。然而因为花冠本就是你的,尺寸与他并不相合,所以在演戏之时众人才会错以为杀人之器是花冠。”
慕枕盯眼望着她:“其实你早就知道的,对吧。”
慕声声瞪眼望着她,似乎天地停了刹那,一切流转回原来的样子。
“声声你看,我学的像不像?”
“声声,要是你能听到,就叫个好吧……不,我知道的,你只是没有说,心里定是欢喜我的。”
“声声,今日去后,你就可以说话了,以后,一定不管去哪,好好对自己。”
“声声,我对不起他们,但唯独对得起你。我为你担下余生罪孽,只求你,孑然一生……”
所有一切恍如潮水涌入脑海中,刹那间那根细弦再也崩持不住,她摇晃着身子,左右发笑,而后昂头直视着天花板,怅然若失。
她忽而笑起来,铃铃作响好不悠扬:“哈哈哈哈,那又如何呢,他死了。我也,没什么,了吧。”她蜷缩起双手,把自己裹在墙角。
云廉揪心的酸痛,虽然慕声声是在杀了老爷子那一刻才真正活过来的,但看到如今颓废的她,过往的兄妹情环绕在心间,犹然难辩。
他走过去环住慕声声,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还可以重来的。”
“……”
慕枕正好松下一口气,这边还没缓过来呢,又见云廉背后爬上一把刀,他猛然吼道:“师兄!”
云廉松开双手,还没等他起身,慕声声突而暴起拧住他的脖颈,一只手握紧刀尖直指云廉。
她眼眶发红,话中歉疚力道却是不松:“抱歉师兄,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不后悔杀了他,但同样我也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感谢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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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