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慕声声呲目咧嘴,面容姣好的脸却仿佛分裂出两个人格来,一个在前世的火车站窈窕玉立,莞尔笑对,另一个拿起背负沉重命运的刀,颤抖又不容改变。
雪白的刀尖渗出一丝血红。
云廉在强硬的抵制下,难以言语半分。
慕枕握紧手中笔,他想不通为何从前恩怨都一并了结了,慕声声却依然执念不改。
“二师姐你若是有什么苦衷,大可告诉我们,我们都是慕家之人,定不会让你孤身承担的。”
“哈哈哈……”慕声声笑声低沉下去,嘶哑的声线说是笑,不如说在哭。
“就因为我是慕家的人啊慕枕,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用死。但这一切都晚了,我也做不回从前纯真的少女了。”
“而你,”她话音变得歇斯底里道,“云廉,你就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是你用灵术将玉龟与玉梳合二为一,是你告诉他移生换命之法的。”
“但你明明知道还有其他方法能救活我,是你害了我们!”她近乎目眦尽裂。
慕枕终于听懂了,原来是因为云廉告诉老爷子救回慕声声的方法,老爷子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换回她。
但慕声声知道真相之后,接受不了老爷子的牺牲,所以潜意识中将云廉作为自己的替代品,安置在了事后真凶的位置上。
慕枕脸颊划过汗珠,但还不够,他和大师兄都表示出愿意接受她的意愿,也并没有对她先前的错失批判,让慕声声咬定认为自己再也无法得到他人原谅的,一定另有他事。
他压下内心不安,循循善诱:“二师姐,你听我说,你先把玉梳给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
还没等他说完,慕声声大笑一声。
“晚了,如此神通,想要得到它的人多得是,如果有人想要得到他,我何乐而不予呢?慕枕,你表面心地纯善不思进取,但能踏上修真界大能之位的又有几个庸碌良善之辈。如果有人能分担你的罪孽,你也一定会拱手相予的。”
刀尖更近一步,她附身云廉耳旁,“你的好徒弟可等着你去赔罪呢。”
慕枕双目如芒紧缩。
下一刻慕声声抽出脖颈间的利刃,向前一推,刀刺反手跟上,寒光快速贴近云廉。而云廉后背被她紧锁着,根本无法动弹。
云廉牙关一紧,先手夺下慕枕手中玉龟,抛回去先声夺人:“快走,去救云梅!”
刀剑冷涩如蛇,蛇口吞吐毒液,滴滴答答刺在白袍之上,仿佛预示着生命流逝殆尽。
电光火石间一道鬼魅红影闪过,南宫城劈手拿下匕首,反身一脚将慕声声狠狠踢出数步之外,绕过双肩,先一步将云廉接到怀中。好在只是袍间有所磨损,云廉并未受伤。
他打横抱起云廉:“哥哥,我来晚了。”
惊疑未定,见有人破开了她的密室灵术,慕声声喉间呜咽低吼发出不甘的声音,就在大家都以为她会奋起反抗,暗中再来一刀时,她却释然一笑:“瞧瞧,慕家三位千古罪人。”
“大师兄为一己私欲研制草木鬼术。”
“慕三爷为保全自身灵脉不惜作为男人入嫁宫家,卖脸求荣。”
“现在好了,慕家二师姐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她惨白的脸上挂着爆出血丝,眼眶间吊着一颗血泪:“他说的果然不错,慕家逆天而行,最终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哈哈哈。”
“你错了。”
冷硬不容置疑的声音入场,宫野城跟随声音来到酒窖,在慕枕脱力昏迷之前先一步出现,护住面容发白虚弱无力的人儿。
宫野城道:“这只是你自己构想的。慕枕进入宫家,是在下幸事,宫家上下无不欢喜接纳。慕枕并非天性纯良之辈,但亦非黑白不分之人。”
慕声声凄厉大笑:“宫家主,帮助慕枕打造灭世三器的不是你,但赶走他的是你宫家,如今慕家全门寂灭,他灵魂奇缺,你敢说这背后没有你的……”
宫野城打断道:“就算穷凶极恶之人,只要仍存善念,修真界都乐意接纳。”
慕声声顿时哑火,嘴唇颤抖。
烛光隐没的黑暗里,南宫城身躯亦跟着默然一动,只有云廉拂过他的脸。
半晌,慕声声终于动身,他举起匕首,在众人面前插入腹间。汩汩黑血从中散落,炙热又燃烧着燎边,坠落,滴溅在土中,犹如花瓣**,顺风而逝,再看过去地上崎岖落泪的影子已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地黑灰。
宫祺讷讷道:“她死了吗?”
云廉松开衣袖,道:“她不敢死。”
“这条命交织着爱人的罪孽和她自身对生命的向往,她不敢死。”
宫祺不解:“可她不是很讨厌自己吗,她欠了一车人的命,根本就不想让慕家主救她的啊。”
慕枕迷糊道:“没有人不对生命向往,她不过恰好是被抛弃了。”说罢,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幸亏宫野城力道大,一把捞起他。
不过慕枕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到了自己脸上。
慕枕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他抽出身后的至尊笔,让宫野城绕着地面画出圆圈,而后沉静地睡了过去。
.
五日后。
慕枕终于在昏天昏地的眩晕中找回清醒,从充满玉兰香味的床榻上醒来。他睡眼惺忪一刹那,接着单脚跳起。
“不好,云梅!”
他跌跌撞撞跳下床,扒着窗子往外一看,街上早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买菜卖菜的大妈爷,闲情雅致买簪子许情人的小年轻,唱跳吆喝卖花酒的姚家酒肆小伙计。一切都稀松平常,透着温暖日子中的小确幸。
但慕枕这会可没这么确信。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用至尊笔将宫野城连人带包送去了云梅所在的地方。如果慕声声没骗人,那么玉梳很可能就在云梅身边,生死难料。
他一把推开窗子,岂料反倒被窗子的推了一下,差点没有稳住身形。他接着推开门,撒丫子跑下楼去。
正巧抓到了个小兵,拉回头一看就是官员,慕枕道:“宫野城呢?”
很显然用在官员身上的灵法已经消失了,官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就是宫家主带回来的小公子吧,家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入房间,家主今日一早去收拾戏班子的后院了,应该给你留过信了才是。”
慕枕松下气来,既然宫野城去收拾了,说明问题不大,他长舒一口气,道:“那云梅呢?”
官员道:“云梅?就是死了的那个姑娘?哎呦公子你可别说了,这荔园真是谁唱谁不好,这会连宫家主都没有办法,还是叫人死了。这下真是没有人敢再去荔园听戏了,我呐也劝你别去,现在那个闹鬼的破园子,都没人愿意再去了。”
“行行行,”慕枕摆手打发了他,心想难不成云姑娘这厮真被人害了。
他正落寞转身,面前忽地怼上来一脸,他定睛望去不是云梅又是谁。
慕枕随机大叫:“云梅!你不是……”
云梅一把捂住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着地窖方向走去:“快别说话了,再说叫人听见这鬼魂又回来了,多不好。”
“你真死了?”
云梅一敲脑袋:“你姑奶奶可没那么容易死,好的不想点,偏想这些晦气的。”
“那他们怎么说……”
“那是宫家主对外的口供,就说我也因为唱荔园的戏,受到先人诅咒死了。免得再有人瞎了眼找荔园的麻烦。”
云梅拉着他一路穿过漆黑的甬道,而后在进入放酒地的地方折头走向了另外一边,顺手递给他手帕:“诺,拿这个捂着点嘴,上面涂了药,可以保证你不过敏。一个男孩子家家的,酒倒是不会喝,酒精花粉过敏倒是一样不落下。你家家主啊,差点被你吓死。”
她向慕枕讲述了他昏迷后的一切。
原来,慕枕在外吸入花粉太多,在酒窖对峙之时又受到酒精的影响,直接当场弥补了此生没有当过猪头的遗憾。最后他虽然用至尊笔将宫野城送到了台后,宫野城也看见了云梅,但当时慕枕的情况不容乐观,他又不懂救人的医术,权衡之下一秒做出了解答,扛着慕枕就上了楼,又叫住半路想要去施救的云廉,半路将医师截胡了。
好在宫祺还算是半个人,在众人奔赴二线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奔赴了前线,在技师玉梳落下的前一刻提醒了云梅。慕枕奇道:“所以是宫祺救了你?”
云梅当即甩眼:“是我自己,从镜子里,看到梳子,轻身跳开,反制技师,虎口逃生,的好的吗。”
慕枕嘴角抽抽,一定要这样讲话吗。
不过半刻,眼前鬼迷神测的甬道终于走通了,迎面而来清新湿润的青草味。
慕枕当即认出了这是哪。
他道:“原来姚家酒肆的地窖可以直接连到荔园旧院来。”
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荔园和酒肆没有半分关系,如今看来,慕老爷在离开慕家之后也并非完全断了联系,至少他还关注着自家大徒弟的生活。
走过河岸,他们便到了如今世人口中的冤魂无处安身之地。
云梅好不吝啬地抽出第二张手绢,隔着手绢推开大门。
慕枕咂嘴,不愧是从小被仙子大师兄和多金大师嫂养出来的,真是骄横不化。
“行了,你且在这里等着吧,我走了。”
“啊,留我在这干啥啊。”慕枕有些无措。
云梅露一口高深莫测牙,在他的注视下捏着小拳拳上下滑动,做出“加油”的口型,接着嗖一声没了踪影。
只剩下慕枕独身屹立在门口吹着西北风,模样像极了守门神。
“小枕。”
荔园长年失修,破落的葡萄藤连接着腐朽的回廊,在朽木柱头隐约还能看见蚂蚁噬咬过的痕迹。宫野城一直站在藤笼络后的狭缝中,此刻在起身前来,就是如此破败不堪的环境中,他走起来也是不急不缓,步步无声。
慕枕讪讪,他总算知道这里被传言闹鬼的原因了。
慕枕道:“宫野城,是你喊我来的吧。云梅之事,多谢你了。”
宫野城道:“无妨。”
他居然还真拉的下脸来称颂自己的功德。
“我并未救她。”
“哦。”这才算诚实的孩子嘛。
慕枕道:“也是,毕竟云梅拿匕首刺杀过我们,而且她还是玉石坊的人,暗地里不知道给姚城出过多少乱子。”
原书中的宫野城是个称职的龙傲天,可谓是皎皎明月天上星,遇见事端高高挂起漠不关心,云梅这种牵扯到慕家与四大家仇恨的人,想来他也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宫野城抬眸,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道:“当时情况紧急,云梅能自保,你太弱。”
“……”
好的,现在他觉得自己头头是道的分析很鸡肋,子弹飞了一会正中了他的眉心。
慕枕摆手道:“罢了。你叫我过来是有了新发现吧。”
宫野城压平嘴角,道:“所有的青花冠都收集在这了,再过半个时辰,准时放火。”
“要烧?”慕枕砸砸嘴,毕竟这个园子还挺精致小巧的,烧了多少有点损坏古迹。
宫野城却道:“不错,青花冠之事,不能让其他世家知晓,对慕家不利。”
慕枕点头:“那也行吧。”
“我在房间留了话。”宫野城无由来说道。
“嗯?”
慕枕瞪直了双眼,饱满的鱼肚白此刻在他的眼睛里反而加重了呆萌的美感。留了话……给他的?宫野城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体贴了。
看到他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宫野城当然看得出他的窘迫,换言道:“无妨,不过提醒你喝药。”
“哦……”慕枕悬着的心这才松下来,对方辛辛苦苦准备的温馨提示,结果他看都不看人家问起来了都不知道,要是些重要的话语,那该多尴尬啊。
慕枕挑了个风和日丽的长廊椅子坐下,又闲着无聊准备去荡一会秋千。
不料秋千上早有人在。
慕枕放缓了语气,走过去轻快道:“你没走啊,师姐。”
此时秋日渐寒,葡萄藤徜徉在一片瑟索之中,如果有人神情暗淡,单薄一人坐于其中,很容易融入这种淡淡的忧伤之中,特别是当她还穿着不符合世界审美的碎花裙子时。
慕声声从旷日持久的忧伤中拉回来,试着接受了这一称呼,道:“早就要走了,是宫家之人一直关着门,出不去。”
慕枕抿起嘴笑笑,从身后掏出一顶青花冠,递给她。
慕声声枯潭似的双眼中扬起一朵水花。
“哪来的?”
“前院里面的。”
慕声声抬起头道:“可他不给我,说都要烧了。”
慕枕道:“我求来的,我觉得你会想要一顶。二师姐,这世上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是你还可以珍惜眼前的美景。”
慕声声顿时一怔,眼睫颤动,接着低下头来。
慕枕无言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慕枕来到园子大门前,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待了,大家都是被荔园要烧毁的消息带来的,老一点的可惜当年叫绝一方的荔园名角,年轻不懂世故的则是来叫个好,蹭着火势烧掉内心的污.秽阴暗。
时辰到了,小伙计移走院子周围的杂草,喧嚣被抛之脑后,宫野城正对着大门,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一垛草,草皮之下掩盖着青花冠,也盖着慕家,荔园十年来的兴衰荣辱。
宫野城将火折子点燃,抛入草垛,幻化出手势准备起风扩大火势。
慕枕突然间道:“等等!”
宫野城听话收回。
慕枕狭眼透过火焰的气流注视着门锁,一众噼里啪啦中,一声轻而巧的开锁声传来:
“啪——”
大门从里到外打开。
慕声声端着青花冠一步步走出来。
此时的她,不再是名动一方的白情,只不过是月台上遥望人海的穷学生。
她走到火堆旁,闭眼将花冠抛了进去。
“唰……”火苗一下子窜的很高,映照出她雪白坚韧的半张脸来。
宫野城顺势而下,驱动灵法,瞬时间火势只穿天际,将昔日的园子吞噬其中。
“好,为民除害,宫家主干的好!”
“荔园余孽已除,天下昌平啊哈哈哈!”
慕声声愣神,她直盯着火花,似乎在那其中可以看出什么人的一点模样来,也许过了这么久,她也早就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慕枕一把将她拉过去,明媚笑道:“二师姐小心别被火呛着。”
慕声声抬眼,云廉也来了,一时间慕家四人竟然齐了三个。
她歉疚道:“大师兄,我当时是一时气极了,我……”
云廉焕然一笑,莞尔:“你是我的师妹,从前是,以后看你的。”
慕枕亦道:“二师姐,你就笑笑嘛,我们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了,以后呢我们俩还可以一起对暗号出段子,大师兄不知道这些个现代话语,到时候啊一定可以把他逗得团团转。”
“小枕。”云廉嗔怪道。
慕枕可劲在那笑,嘎嘎嘎的。
慕声声看向他们,消失已久的温暖再次涌上心头,她的双眼再次闪烁,心中怅然,也许就像慕枕说的一样,珍惜眼前的光景,才不是对过去人最好的赔罪。
“以后也会是的。”她无声念道。
感谢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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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青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