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那抹清影背对火车,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慕枕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喊了几声师兄没有得到回应,这才断定自己是被不可抗力拉进来了,这里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很显然,记忆的主角就是月台上伶仃站着的小姐。
要说是小姐,其实也不尽然,她身上穿着碎花裙子,在明国特有的绿皮火车下,像极了路边顽强生长的野白菊。只一眼慕枕便确定,这就是云师兄所说的那位穷学生。
“你走吧。”女孩脸上露出挣扎的痛苦神色。
越过人海望去,一名身着军绿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台下,两人仅仅相隔一个轨道。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女孩又道,轻飘飘地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男人一声怒吼翻过人群,撇开拦住身边的手,纵越下月台,朝着女孩的方向拔腿跑去。慕枕这才看清楚,那个男人就是白情。
白情像是头充满愤怒的狮子,心有不甘只能委屈地压抑着内心。
他奔跑的速度很快,女孩见他冲来,再也不敢耽搁,回身踏上铁板,车门无情决绝关闭,自此两人永远隔着一道铁门。
“不,你不要离开,我们说好了要远走高飞,你离开了这算什么,难道从前的快乐都是骗人的吗!”白情怒吼地砸上车门,拼命地想要砸出个窟窿。
列车缓缓开启,女孩还是放不下这段恋情,依依不舍来到最后一面窗子,想要再见情人一面,就算是他恨她也好。
幸好白情看见了,他猛追上去,趁着列车还没有完全驶出站台的那一刻,对上了女孩的面孔。
隔着车窗,他轻吻了她。
女孩愣神半晌,接着,泪如雨下。
女孩做了个口型,男人一路奔跑只是不停地说着抱歉挽留的话语。
慕枕本想跑过去拦住他,却在提脚的刹那停驻,那女孩说的,竟然是对不起……
他闭上眼,列车驶出了站台,白情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
风停驻脚步,和先前那段记忆一样,慕枕扒开身边犹如死尸一般的npc,越过高台跑到白情身边,他扒开白情的手,猛然一怔。
白情手中拿着的,蓦然就是玉龟。
“看够了吗。”
冷硬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压迫力沉下来,骤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窒息抽离一般,所有东西都化作了白末,眼前昏然出现一道暗红色。
“宫野城……”慕枕大口喘着气,还有些惊疑不定。
见他醒来,两人皆是同时上前。
“没事吧小枕,怎么过去了这么久?”云廉担忧道。
宫野城亦是面带忧色。
“我,”慕枕如梦初醒,迷糊地骚骚脑袋,突然间动作一停,接着恍然大悟一下子抓住云廉的手,“大师兄,方才你叫我没有?”
“没有啊。”
“坏了,”慕枕心叫不好,看来是他强行进入白情的记忆被他发现了,他顿时翻身而起。
“白情他人呢?”
宫野城盯着他的手道:“找不到。”
慕枕气急败坏:“宫野城,那梳子还在你这吗?”
“昨日走时,白情便要回去了。”
慕枕大叫不好,拍腿狠狠道:“骗子!我们都被他骗了,就是他杀了花旦爷子!玉梳被附着了魔气,玉梳才是真正的凶器。”
云廉睁大眼睛,提起衣袖向外面走去,扫视一番而后道:“戏台子已经演了半天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部戏了。”
“什么戏?”
云廉转过身来,神情忧虑:“花冠一直没有找到,云梅说最后一次想试试老爷子的戏。”
慕枕面沉如水,挥手一把拉住宫野城下楼去,走前嘱咐道:师兄你且待在这里,叫南宫那厮看好了别让白情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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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通天敲响,最后一场戏开幕,看戏的人群都上头起来,更有甚者踩着凳子扑到桌子上瞧,半空的酒肆飘满了洛水河的生魂,南宫城飘在最中央,恰好可以鸟瞰整个酒肆。
一缕梅花香飞到他的耳旁。
他聆听片刻答好。
好巧不巧就在他与云廉对视的一刹那,楼梯下的墙发出咯吱打开的声音,一片衣角顺带而过。
路过的宫祺正巧看见,拔腿就跟了上去,这次他不会认错了,一定是宫白。
“大白,等等我!”他跑得上气吞下气,零零散散越过人海,还是跟丢了身影。
“二祺,你在这找什么呢?”慕枕拉着宫野城走下楼来,正巧碰上无头乱跑的宫祺。
宫祺眼瞅着严丝合缝的两只手,也忘了自己来着干啥来了,默默道:“慕公子,你们……”
宫野城轻咳一声,硬生生道:“后台少人,去帮忙。”
“哦。”宫祺委屈巴巴地,带着名为磕cp的不屈灵魂悻悻飘走。
此时,屋顶五光十色的烛光镜面光都聚焦在了舞台中央。
“咚咚咚——”锣鼓银擦一声比一声重。
最后一场戏正式开始了。
慕枕跑得满头大汗,原身这副身体,在慕家就被当作个宝贝一样供着,来了宫家更是像个大宝贝一样养着,玉身金贵的,八成是能用传送阵就不用飞剑,一年下来运动量都没大学生体测多。有时候看着自己腰间紧致苗条的身线,慕枕都会怀疑是不是天生丽质。
身后人倒是跑得如鱼得水。
临近戏台,慕枕想要直接越上去,起身一跳,还没等离开地板,就被身后一道劲气来了回来。
“宫家主现在就不要开玩笑了好吧,白情还没有找到,台上的小生都会有危险的。”慕枕偏过头,略带无奈。
宫野城站定,手指微缩道:“你现在跳上去无异于打草惊蛇。”
慕枕低头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那怎么办?”他道。
宫野城紧捏着他的手腕,指尖缓缓送来,而后道:“我在台下配合你,从后场来。”
慕枕眼中一亮,欢声道:“可以啊,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好我现在就去。你离戏台子近些,千万不要让白情得手了!”
宫野城默默点头,眼角不经意往幕后一瞥。
慕枕听话地跑到后台,弟子们都上戏台子唱去了,候场地带只剩下帮忙化妆的技师,他快速查看四周都没有找到出口,忙道:“阿姊,请问这戏台子该往何处去?”
“那里。”技师有些奇怪,指过去。
慕枕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手推门,门却紧得严丝合缝根本打不开。
技师解释道:“这是最后一场戏,唱完小生们要下台谢幕不会回来,门早就关了。”她见慕枕面容逐渐扭曲,轻飘飘道,“我看你找了半天,还不如就在台下看着呢,来后台连个气都哈不到。老生的狂热粉丝年年都有,你这种傻冒还是第一次见。”
见慕枕又要往回走,她好心提醒:“舞台离着远着呢,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趟儿了。”
技师瞥了他一眼,砸砸嘴离开了。
只剩下慕枕对着面前铁门愣眼,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胸中意气直冲云霄:“宫野狗!”
宫野城居然不相信他,他恨恨想道,却也只能把委屈和愤怒注入手臂,一拳拳发泄在铁门上。
“哐哐哐——”
小孩坐在台下叫道:“妈妈你看,后面的幕布在动欸,肯定有人在后面!”
他妈的安抚道:“小声些,是风吹的。别人都在安静看戏呢,别叫,啊。”
宫野城走过一排座位,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去,也许是因为小孩子太过闹腾,座位的原主人已经踪迹难寻了,只留下一盘瓜子。他原本不屑于吃这些烟尘俗物,然而见到后台动静,他没由来地开了兴趣,向嘴里抛去一颗瓜子。
“噗哈。”焦糖的瓜香味从中迸发。
整场戏就要结束了。
南宫城也打了个哈欠,这唱了一晚上,连小生摔个跤的小插曲都没有发生过,看那白情也不会再来生什么事端了。
“云梅唱的还真有那股韵味,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你说是不是哥哥?”
他回头拿过花饼望过去。
云廉端着一盘花香饼,半腰线没入雕栏当中,他苦笑不得:“那叫做眉目传神。你少吃些,又不是以后吃不到了。”
闻言南宫城不顾小猫阻挠,又抢过两块:“怎么我爱吃不行吗,我就要吃,现在吃你的,以后也吃你。”
云廉耳根子一软,训道:
“你个半吊子!”
整个酒肆沉浸在欢腾愉悦的氛围中,客座济济,人情满满,大家都徜徉在花暴地裂过后的勃勃生机中。没有人注意到楼梯角,宫祺偷偷摸摸地靠近旧柜子。
他神情疑疑,手指抚上柜台。
“奇怪了,这一片地方从没有放过酒,怎么会如此干净?”
云梅和他分管清扫和摆酒的工作,而云梅声称她小女孩力气小,扯着耳朵把他拖到楼下,一顿礼尚往来之后,宫祺正式接管了这片狭窄地带。但后面由于慕少爷遇难,他跟着家主去救人就再也没有人关照过这柜子了。
按理来说,这里不会干净得连灰都没有,除非有人来过。
他顺着看过去,果不其然在柜子上发现了手掌的形状。
按下去。
“轰隆……”
面前的墙顿时间消失,里面的空间丝毫不挂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宫祺心中陡然,但也不敢独自行动,以他的脑袋板板进去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所以他决定找一个靠谱的人跟他进去。
宫祺一路来到后台,看到生无可恋的慕枕,以及他头上红肿的包。
“慕公子,你你你头上怎么了?”
慕枕机械平移过来,目中无光:“我撞到南墙了,你信吗。”
犹如云雾见日开,宫祺像是被接到了正确的脑机口,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他获奖般握上领导的手:“还是慕公子厉害,竟然只看我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找到人果然没错。”
“啊?”慕枕由心发问,但还没有等他由嘴发问,宫祺已经一个劲把他带走了。
只留下技师一人守着后台,眼中满是欣赏之意:“大半伙子精气神就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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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戏临近尾声,天色不晚有妇人带着自家小孩离去,明日要早耕的男丁也随即离场,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会顺利结束。也许白情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真的离开了戏班子。
云廉半依栏杆,困意上头。
“南宫,你再看着些,我会房休息半刻。”
谁料话还没有出口,眼角略过一束马尾,他双眼顿然睁大,倦气瞬间烟消云散。
南宫道:“哥哥怎么了?”
云廉面色有些灰淡,毫不在意道:“无妨,我有些困了。”
“那哥哥先走,我看着呢,不会有事。”
“嗯。”
云廉在他的注视下走到门边,直到视线从自己身后略去,他瞬间关上门,朝着相反方向追着人影下楼。
鬼祟的人影转过弯,最后停留在了楼梯间的阴影处,向后查看有没有人跟来,云廉躲在后边,借助墙角摆置的水塘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孔,他的瞳间猛然缩小。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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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祺气喘吁吁地道明缘由,到了酒窖前却有踌躇着不敢进去,还是慕枕骂骂咧咧地拉着他冲进去。
“真是的,本来被宫野城摆了一道就很生气了,你个好小子,又来摆我一道,我到底和你们宫家有什么孽缘。”他嘴上气呼呼说着,双臂却自然地护着身后的二祺。
“一会下去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跟紧我,OK?”
宫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悻悻答好。
连接酒肆和酒窖的石道漆黑一片,连照明用的都还是古老的火柴堆,从木楼梯发出的腐朽木头味可以感受出来,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慕枕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顺着苔痕滚落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终于亮堂起来,坡度越走越缓,直到彻底平稳。
慕枕松开他的手,道:“在这里待着别乱跑,你要是出事了,你家家主可不会放过我。”
宫祺沙沙一笑,要是你老出了事,家主恐怕得拉我去填海。
慕枕刻意放轻了步子,像是这种题材的盗墓小说,他前世不知道看了多少,对这种情况可是太熟悉了。第一步绝对不能让自己出于明处,不能给粽子任何一点可能偷袭他的可能,他贴着墙根摸过去,感受着石墙间的缝隙,渴望找到一片凸起,证明他的猜想。
古代虽然没有开灯器,但怎么说也有点灯器,更何况……
他鼻尖放缩……
这股子浓烈的酒味,这里八成是个酒窖,断不可能让搬酒的人摸黑作案。
果不其然,在他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操作下,成功摸到了墙角的一块凸起。但是这手感,这质感,怎么感觉不像是硬物呢?
“砰——”
宫祺松开紧扒在脸上的五指山,激动嚎叫起来,叫出只有变.态狂热粉丝才能发出的水管炸裂的声音:“慕公子你好厉害哦!简直就是稳如老狗,点灯模范,亿万小姐梦中的坚实靠山!”
稳如老狗的慕公子此时面白如纸,他的手上还摸着所谓软趴趴的点灯器。
“宫祺,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点灯的不是我。”
慕枕死闭着双眼,半点不敢松懈。
他心想:“完了完了,真的栽进粽子窝里去了,这会玩完了。宫家主,宫野狗,看看你带出来的娃,天天走的是什么暗黑地狱路线!”
其实如果略去他乒乓乱叫的心跳声,此时的酒窖可以称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给人一种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是我存了半辈子好酒的美好幻想。
“是我。”
冰冷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慕枕咯噔一下,晚了,还是个人形粽子。
“慕公子,你还要拉着我到几时?”
“嗯?”
粽子化为人形还会见人说人话了?
慕枕鼓起胆子撬开半个指甲盖眼缝,刺着白色绣球花的霭霭袍袖略进眼帘。他顺着看上去,顿时松开了手。这哪是什么粽子,明明是他家乖巧可爱听话懂事的小白白!
还没等他震惊出声,宫祺抢先一步冲过来,抱住了宫白。
“呜呜呜,宫白白,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嗷呜,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个负心师兄!”宫祺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把身体里的水分全交代在这。
宫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无奈宠溺道:“二祺你先放开,慕公子还在这呢。”
“不嘛,不!”
宫白无奈扶额。
慕枕面上忧色,但还是很快整理好情绪,淡问道:“宫白,你这些天都去哪了?”
宫白隔着一个人行礼道:“回公子,我本想在这酒肆中探查一番,没想到到了这楼梯间却感到无由来的冷风,而后无意间碰倒了柜子上的酒坛,就落入了进来。只是没想到居然让你们找了这么久,抱歉了。”
慕枕点头表示明白,他道:“无妨,你无事便好,也省的我们操心找你们。”说着,他唤出手中的丹鹤,花丝轻轻爬上宫祺的腰,稍一用力就要把他拉过来。
“宫祺你快些出来吧,你看宫白腰都弯了。”
“不嘛。”
宫白轻笑一声,道:“他就这个小孩子脾气。没事。”
“家主可找到了?”
宫祺这才从他怀里浮出来,恨恨道:“早就找到了!坏师兄,没有你我们也可以找到家主的……”
说到此,他突而停住了话端,而后轻轻松开了宫白腰间的手。
宫白感受到身间力量的流失,状似无意道:“怎么了?”
见宫祺脱离开身,慕枕猛地一拉花丝,将他整个人都拉到身边,护在了身后,昂首一笑道:
“不怎么,只是纯纯好奇,你是如何伪装成宫白的。”
慕枕压下眼眉,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感谢陪伴
不!昨天断网了没发上来……
我的全勤,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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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