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被我砸出大包,因为眼前黑晕而住进医院的牧凉生,好了之后也大多时间不回过家。
我也不太想表现出自己心中那一捏捏的愧疚,两个人像是处在一种心知肚明的冷战中,着实是幼稚。
那文件袋也从床头柜上落到抽屉里,又从抽屉里跳到在床头柜上,像翩跹又恋家的蝴蝶。我捏着那几页纸,翻来倒去地看,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和余文光的聊天仍停留在一开始加上的打招呼环节。
呼——
重重叹出一口气,又扭扭巴巴地将自己拽成麻花,视线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好久才下定主意。
我得去看看那间店铺。
翻身随便披了件衣服,就急匆匆地坐上了那辆熟悉的公交车。
差一分钟就要赶不上了。
牧凉生真的很喜欢这极限的出行工具呢。
我没什么情绪地望着窗外,四十五路的公交车似乎载着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即便是现在并不适合早高峰,也只勉强可以呼吸几口气。
半遮半掩的玻璃缝飘来一阵烟味,很浓烈,我向下低了低头,不著痕迹地用手背抵住衣领,向上抬了几分。口罩最大的功能可能就是藏住我吐出的一句又一句恶毒话语,蠕动的唇上下开合,耳畔很快传来嘈杂的声响。果然,是因为司机急刹车了。
我紧捏着横亘在头顶上方的扶手,装作成扎了根的树,眼观鼻鼻观心,分心神落到周围的小声抱怨上来。
“还好吗?”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沉默思索。虽然车里因着多种味道混杂,并不好闻,我却发现自己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属于牧凉生的气息。
木质冷调,很装逼的香水。
我不是很想在这样的场景下跟他玩什么熟人打招呼的游戏,便向前挪了半步,试图摆脱他的阴魂不散。
就当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动手动脚,紧绷着身子时,他却伸出大长胳膊,将窗户一推到底,不失礼貌地朝周围的人点点头。
我也没那么……
同样与我们站在一起的女孩松了口气,我微微抬了下眼,注意到她仍在搅动的手指,和想转头又不敢转头的模样,心下了然。很快侧身点了点垂着眼眸的牧凉生,清清晰晰道,“谢谢你,帅哥。”
他看着我眨眼,唇边噙一抹笑,摇了摇头,又很快移开目光,只给我留下那一小块包着纱布的头脸交接处。
烦死了。
我很快转过去,作鸵鸟状,打死也不吭声。
牧凉生一直跟我到下车,眼看快到地方,我才不自在地停了脚步。
“你自己没事可做吗?”
“非要跟着我?”
“有什么不可以?”
牧凉生目光逡巡,眼里闪过明晃晃的戏谑,“我来看看未来老板的资产,这都不被允许吗?”
我端详了他片刻,冷漠地点头。
“明知故问,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哑然失笑,耸了耸肩,“好吧,好吧,那好歹也是我送来的文件,远远地看上一眼总行吧。”
他现在又想做什么?
学狗撕咬不够,还学起怀柔政策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牧夜不够,牧家家产不够,金钱、美酒、鲜花、盛誉……他狼子野心,还想揽什么入怀?
脑海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我试图猜测着面前人的心思,却发现自己除了他刻意展示的,其他有关于他的居然一无所知。
牧原啊,你这次可是有些失败了。
我眯了眯眼,声音稍哑,警告道,“…不许乱吠。”
顺着文件上的地址,连走了几条街,最后牧凉生看不下去,在我的不停挣扎中磕磕绊绊地拽到了正确地方。
“你早说你不太认识路不就好了。”
手下攥着他的袖口,皱巴巴地噘嘴,我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先告他乱吠的状了。
但我仍对他的态度不满,便歇了抚平他衣服褶皱的心思,鞋底在地面上弹了弹,一脸的无事发生。
被选择的铺子原本是个花店,从外面看温馨又有爱,不会让人忽视它主人的用心。
视线被牌子上的“菲园”所吸引,最后落在那缠绕在一起的遗落花枝上,久久无法移开。
“怕你着急用,我找了家装修公司。”
牧凉生双手插进兜内,无波无澜地看着前方。
谢谢说不出来,骂他多管闲事又显得自己很不近人情,嘟哝了半天,还是选择沉默。
他似乎也没打算从我口中听到什么话,停顿几秒后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这家小店的主人是个老奶奶,她有些耳背,平常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这是她女儿给盘下来的店。但她小孙女突然住了院,急需钱,也没什么过多精力分散给这里。”
我安静地听着,余光散了几分给到那些正在搬东西的工人身上,还是没能忍住想要插嘴的念头,“保留一些吧。”
人生在世难免会被不同的难题席卷,想到那位不知模样的老人家,我叹了口气。自己宁可不接手这间店,也更希望一切都不要发生。
加快步子,移至铺子前,打断了正工作的那群人,手舞足蹈地说明要求,他们朝我身后望了望,旋即点了头。
虽然未曾谋面,但我相信,老奶奶心里边还是记挂着这间花店的,比起推翻重修,我还是更希望能借着那股风,带着那份情,帮助它延续下去。
脚步声响起,热气离这边越来越近,我没有动,分辨着藏在叮叮当当里的呼吸喘急,直到停至身侧,才磨磨蹭蹭地吐出一句话。
“要吃什么甜品?”
毛茸茸的头发似乎格外吃惊,转了个圈。风猛地吹了一下,黑洞洞的瞳仁接替似贝壳的耳朵。
“是你做的吗?”
声音拢起又散开,绕着上空打转。
我卷了卷口罩边,不太自在地“嗯”了一声,注意到面前人绽开笑容,才想起找补。
“你真的以为我会舍得花钱给你买东西吗?”
“你真的很爱做梦。”
慌乱之间竟然还和他对上了视线,牧凉生敛了笑,但眼睛还是弯弯的,语气淡然又轻悠,“嗯,我就是很爱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