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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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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了那个半塌的房子,偶尔被屠杀过村子,常常会引来再一次光顾的流浪忍者。

他们会翻箱倒柜的捡漏,或许看看是否还有活着的平民,以虐杀平民来取乐。

水门的听力很好,他听到了很远地方传来的脚步声。

他们不得不离开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能停。

在逃离战争硝烟的沿途,日和的脚被石子划伤了,一直在渗血。好在水门从一具尸体上扯下了一块算得上完好的布。不大,但还算干净。水门拿着布在日和的脚上比划了一下,日和的脚底板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现在整个脚底板还在渗血。水门把那块布撕成两条,缠在日和的两只脚上,从脚底绕到脚背,从脚背绕到脚踝,缠了好几圈,最后在脚踝后面打了一个结。他缠的时候手很轻,轻到日和几乎没有感觉到疼。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水门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样静静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缠着她脚的那块布上。水门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眼泪。拇指从她的颧骨划到下巴,划了一道湿湿的痕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缠她的脚。

“疼吗?”他问。

日和摇了摇头,她不疼。

她只是、她只是小声地问:“妈妈什么时候才来找我们?”

年幼的日和还不懂得死亡的意义,离开时妈妈躺在血泊中。她只以为妈妈是在睡觉,但这几个月的经历,她知道了。死了就是不会在讲话、不会在做好吃的饭、也不能再温柔地哄她和水门睡觉了。

水门没有回应日和,他沉默了很久。

晚上,天气忽然冷了下来。他们在一处山洞休息,风从洞外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水门把所有能找到的破布和稻草都堆在了他们睡觉的角落,但还是很冷。日和缩在他怀里,水门把她的两只脚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用自己腿部的温度帮她暖脚。他把她的两只手拉到自己嘴边,往她的手指上哈气。哈一口气,搓一搓,再哈一口气,再搓一搓。

日和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小块,她在无声地哭。

水门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水门,”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我们会死吗?”

水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他又重复了一次,“因为我是哥哥,我会保护好你的,日和。”

像是在承诺般,他郑重地说完后,拥抱日和的力度更深了些。

又一次天亮之后,水门又出去找吃的。他们在这片林间生活了几周了,他找遍了每一堆草丛,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没有饭团,没有野果,没有被人丢弃的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水门有些失落,夜里他决定带着日和离开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这里不安全——这里当然不安全,但他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所以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他决定离开,是因为方圆几百米内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他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角落,所有可能藏着一粒米的地方他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如果再待下去,他们会饿死。

他们沿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往前走。水门走在前面,日和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水门光着脚,日和的脚上缠着那块布,布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红红的、结了痂的皮肤。但水门没有停下来帮她重新缠,因为停下来也没有更好的布可以缠。他只能走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长到日和可以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那条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后来的路上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水源。日和的嘴唇干裂了,裂口比前两天更深,有些地方渗出了血珠。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水门感觉到了她手上的力气在变小,他握得更紧了,紧到她的指骨在他的掌心里咯吱作响。

“水门。”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我好渴。”

水门看了看四周。没有水。没有溪流,没有水井,甚至没有一滩雨后的积水。只有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碎石和废墟。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把日和也拉得蹲下来。他想了想,低头靠近了日和的唇,伸出舌头将自己口中的唾液涂在日和的嘴唇上。唾液不多,但足够湿润那些干裂的口子。日和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尝到了水门唾液的味道——咸的,还有一点点涩。

“好了。”水门说。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开始下雨。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水门拉着日和跑到一棵半倒的大树下,两个人挤在树干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勉强避一避雨。雨太大了,即使有树干挡着,他们还是被淋湿了大半。日和冷的牙齿打颤,咯咯咯咯的声音从她紧闭的嘴里钻出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水门把她搂进怀里,用自己湿透了的身体尽量地裹住她,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到处漏水的雨棚。

雨下了很久。水门仰起头,张开嘴,接雨水喝。

日和也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张开嘴。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灌进他们的嘴里,顺着嘴角流下来,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他们喝了很久,喝到肚子里的水又开始晃荡了,才停下来。日和靠着水门的肩膀,嘴唇不再干裂了,但脸还是白得像纸。

雨停了之后,他们从树下爬出来。水门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比平时更瘦。他的肋骨一根根地凸显出来,像是衣服里面藏着一把撑开的伞骨。日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苗。

他们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三天?还是五天、记不清了,偶尔他们会啃食地上的草,路边树上的树皮,但那些都没什么用。

水门拉着她继续走。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冷,冷了就会生病,生病了,他没有往下想。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一片被烧焦的田野,田里的庄稼变成了黑灰色的灰烬,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踩在碎玻璃上。一辆翻倒的马车,马的尸体已经腐烂了,散发着恶臭,水门捂着日和的鼻子,快速地绕过去。一座被炸毁的桥,桥身断成了两截,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他们没有过桥,因为桥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水门拉着日和走下河床,踩着石头走到了对岸。

走到对岸的时候,水门的脚被石头割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有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混着泥水变成了深红色。他站在原地,让血流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条,缠在脚上,继续走。

他没有让日和知道。他把布条缠好之后,把脚藏在裤腿下面,日和看不到。她只看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些,但她以为是他累了。她不知道他的脚在流血,因为水门没有让她知道。

他不会让她知道的。

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说是山洞,其实只是路边一个凹陷进去的大石坑,上面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刚好可以挡住露水。水门把日和安置在最里面的位置,自己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面对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原野。他不需要刻意保持清醒,因为他已经困到了一种极致,那种极致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中——身体很累,大脑却很清醒,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下就会断,但偏偏没有断。

日和在他身后睡着了。她终于不发抖了,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发抖了。水门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前几天更轻,更弱,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天亮之后,他们又走了很远。水门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他的脚上的伤口结了痂,痂又被磨破了,血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换布条,因为没有干净的布。他只是在每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把脚抬起来,让血流得慢一点。

日和的状况比水门更差。她发起了低烧,额头烫得厉害,但身体却在发冷。她走路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水门不得不走得更慢,每一步都等她把重心稳住了之后再迈下一步。他的手一直握着她,她能用的力气越来越小了,大部分时候是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用力握住她,否则她会滑下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日和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水门猛地拉住了她的手,但她太轻了,轻到被他一拉就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感觉到她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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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