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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01.

战争、饥饿、寒冷、死亡。

压抑、危险、充满刀光剑影和无处不在的血腥味是战火中孩子的日常。水门已经快要记不清妈妈的脸了,只记得那张模糊的脸布满悲伤,和刻进身体本能的话语。

“水门,你要保护日和。”

“你是哥哥,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于是他牵着妹妹,躲过一次又一次的炮火。

他带着日和躲在地窖里,地窖很小,刚好够两个孩子蜷缩着挤在一起。

鲜血透过头顶上的木板和茅草渗漏下来,是温热的。

尖叫声急促地便戛然而止,他咬住牙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日和缩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水门的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捂着她的耳朵。他自己的耳朵没有捂,所以每一声音爆、每一次地面震动,都完整地、清晰地灌进他的耳膜。

几大国爆发的战争,忍者们听命于大名,平民被无辜地屠杀。

年幼的水门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脑中只是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他要保护好日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牵着日和,度过这战火中的日子。

水门不记得在地窖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天。从地窖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片灰色的、静止的、像死了一样的天空。他推开了头上的木板,爬了出去。然后他把日和拉了上来。

周围满是鲜血和散落一地的人体残肢,忍者的爆破符总能将人类的躯体炸的七零八碎。日和紧紧揪着水门胸前的衣服,她的嘴唇在发抖,小脸苍白地像纸般。水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

他牵住了日和的手,明明是和她一样的年纪,却只因为出生时早了几分钟,而承担起兄长的身份。

连声音都带着颤抖的他说:“日和别怕,哥哥在。”

他带着她往前走,他们该去哪里,他不知道。

但是只要一直走,一直走。

就会有和平,不再杀戮的村子吗?水门不知道。

他们走了很久。走过被忍者屠戮殆尽的村庄,每一间屋子里都躺着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走过横在路上的断木;走过一辆翻倒的牛车,牛车的轮子还在慢慢地转着,吱呀,吱呀,吱呀。路边躺着成片的尸体,有的面容扭曲,有的已经肿胀发黑,苍蝇在空气中嗡嗡地盘旋。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焦糊的气味,呛得人想吐。日和把脸埋进水门的后背,不敢看,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即使捂住了鼻子也能钻进喉咙。

他们接着走啊走,日和走得很慢,她的鞋子在逃跑的时候掉了一只,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袜子早就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泡,但她没有喊疼,只是一瘸一拐地跟着水门,一步都没有落下。

水门发现了。他停下来,蹲下身,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套在日和脚上。好在他们身形相仿,连鞋码也恰好。

然后他站起来,光着脚,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路过许多不认识的地方。经过一条小溪时,发现下游的水都被尸体的污血和秽物染红了。水门牵着日和走到上游,那里的水稍微干净一些。他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日和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捧水,但水从指缝间漏掉大半,真正喝进嘴里的只有一点点。

水门便双手捧起水,凑到日和嘴边喂给她。两个孩子蹲在溪边,一遍遍地捧水,一遍遍地喝,喝了很久,直到肚子里有了水晃荡的感觉。

水门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到日和嘴角挂着水珠和泥渍。他用袖口帮她擦干净,动作很轻,像妈妈从前帮他擦脸那样。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抓起泥巴抹在了日和的小脸上,又抹了自己的脸。

他想起妈妈将他们藏在床底下后,那些流浪忍者对妈妈做过的事情。

他带着日和离开家的时候,妈妈的被撕裂□□血流了满地。

身体里的器官被流浪忍者们,搅得稀巴烂。

水门不愿意在回想那时的事情,他再次牵起日和的手。

他们继续走着。

走到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那是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房子,剩下一面完整的墙和一小块没塌的屋顶。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稻草上有干了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水门把稻草拨开,把那些沾了血迹的稻草扔到一边,留下干净的部分,铺成一小块勉强可以躺下的地方。他让日和坐上去,然后自己去墙边捡了一些碎木片和破布,在入口处堆了一个简单的遮挡。

他把那些碎木片斜靠在墙上,破布搭在上面,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随时会塌的“门”。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但总比没有任何遮挡强。

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日和缩在稻草上,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水门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小小的身体贴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日和。”他小声说。

“嗯。”她的小声比他还小。

“别怕,哥哥在。”

“嗯。”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慢慢暖和了起来。他的体温像一小团微弱的火,缓慢地、持续地注入她的身体。她的手指找到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指也握住了她的。两只小手,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冰冷,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炭碰在一起,互相传递着最后一点温度。

他们就这样睡了。

半夜,水门醒了。并非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怀里的人不见了。他猛地坐起来,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伸出手,在稻草上摸索。摸到了。日和躺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蜷缩着,身体在发抖。她大概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滚了出去。水门没有叫她,也没有把她拉回来。他挪过去,重新把她搂进怀里,这次搂得更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头皮,感觉到她头上有干了的血痂,不是她的血,大概是在哪里蹭到的。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把嘴唇贴在她的头顶上,就这样贴着,贴了很久,直到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她头皮的温热,直到她的身体不再发抖,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没有再睡着。他就那样搂着她,睁着眼睛,碧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他听着外面远处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炮火还是忍者厮杀的声音。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日和的脸,日和的下巴,日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的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是这两天风吹的。他想起妈妈以前会给他们涂一种油,香香的,涂了嘴唇就不裂了。但他没有那种油。他只能看着那些口子,什么都做不了。

天亮之后,水门出去找吃的。

他让日和待在墙角,用那些破布把她盖住,告诉她“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日和点了点头,缩在破布下面,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水门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像以往妈妈常做的那样,吻了吻她的额间。

水门转过身,走出了那个半塌的房子。

外面的世界比昨天更安静了。没有枪声,没有炮声,甚至没有人声。只有遍地的尸体、和一些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碎瓦砾。水门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个饭团。

严格来说,它已经不能叫饭团了。它被压扁了,外面的海苔碎成了几片,米饭上粘着灰和泥土。水门把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用手指把肉眼可见的泥土抠掉。他抠得很仔细,一粒一粒地抠,像妈妈从前帮他和日和挑鱼刺那样认真。

除了这个饭团,水门已经再找不到其他可以吃的东西了。

他将饭团塞进了胸前的衣服里,走回了那个半塌的房子。

日和还在那里。缩在破布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水门回来,那双眼睛忽然亮了,像黑夜里的两盏小灯。水门将饭团吹了吹灰,递给了日和。

日和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水门。

“水门,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水门说。

日和拿起那个被压扁的饭团,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水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他注意到她吃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大概是因为饭团太硬了,又或者是因为上面还有泥土的味道。但她没有吐出来,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她就递给了水门。

“你吃。”她说。

水门看着她手里的那半饭团,愣了一下。他没有接。

“我吃过了。”他说。

“你在骗我。”日和说。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很确定。像她知道自己叫日和一样确定。她举着那半饭个团,举了很久,举到手都酸了,水门才接过去。两个孩子坐在稻草上,水门吃得很慢,比日和还慢。他把每一粒米都嚼得稀烂才咽下去,不是因为他喜欢嚼,而是因为他想让这半块饭团在嘴里待得久一点。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东西了。

两个小可怜,又对水门伸出手了,每一次心里都在想住手吧!但是小橘就偏偏爱磕这种爱到极致爱到骨子里的扭曲情感,可谓自己养大的妻子法着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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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