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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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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她喊他。

“嗯。”

“我走不动了。”

水门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着,蓝色的瞳孔上蒙着一层水雾,像隔着雨幕看天空。她的嘴唇是灰色的,干裂的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水门蹲下来。

“上来。”他对着日和说。

日和愣了一下,看着他蹲下来的姿势。看着水门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因为蹲下来而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背不动我的。”她说。

“上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日和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了他的背。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他的手臂从下面托住她的腿。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日和很轻,轻到不像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应该有的重量。她轻得像一捆稻草,像一团棉花,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梦。

水门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每踩一下,伤口就痛一下。痛感从脚底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最后汇聚在腰部,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酸痛。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嘴唇咬破了,血的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咽了下去。

日和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她的睫毛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扫动,痒痒的。她的呼吸很热,喷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小团火。

“水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话。

“我在。”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嗯。”

“你不要丢下我。”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日和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颈,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水门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妈妈从前抱着她的时候一样。

日和想,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发生争执?她好想爸爸妈妈,想念爸爸抱着自己给她念书、想念妈妈温柔地喊她和水门吃饭。想吃好吃的饭、喝甜甜的牛奶、和水门一起......

水门背着日和,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日和,”路过一处还算完好的破庙时,他喊她。

她没有应。

“日和”他又喊她,她没有反应。

水门有些慌了,他将她安置在庙里的稻草上。他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是那种不正常的灰色,就像冬天快要冻死的树叶。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水门把耳朵凑到她的鼻子前面才勉强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的气流,时断时续,像一盏在风中闪灭的烛火。他把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烫的他忍不住回缩了一下手。他摸了摸她的手脚,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日和、日和!”水门急促的喊她,“不要睡、我去给你找吃的!”

水门用稻草将日和掩藏起来,路过半片倒塌的石墙,石墙上长着青苔。水门跑过去,用手指刮下一些青苔,塞进嘴里嚼了嚼。苦的,涩的,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他咽下去了。他把刮下来的青苔用叶子包好,放进怀里,等日和醒了给她吃。他不知道青苔能不能吃,但他觉得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这些日子,他喝过地上的污水、和日和吃过树上的树皮、地里的泥土,青苔对他们来说已经勉强算是能够入口的食物了。

水门不停地在找食物,躺在地上的尸体被他翻了个遍、终于他在一个倒塌的棚屋旁边发现了一个被压扁的饭团。饭团被压在碎木板和瓦片下面,只露出一小角。他把木板搬开,把瓦片扒掉,把那个饭团从废墟里捡出来。饭团已经被压成了不规则的形状,米饭上粘着灰、泥土、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碎屑。海苔碎成了几片,大部分已经掉了,只剩下一小片还粘在饭上,皱巴巴的。

他把饭团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好在没有馊味。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跑回庙里,将日和从稻草里扒出来。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水门蹲在她面前,把饭团掰下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日和,张嘴。”

她没有反应。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烫得吓人,但她的身体却在一阵一阵地发抖。他把饭团凑近她的嘴唇,饭粒碰到她的唇瓣,她没有任何反应。

水门毫不犹豫的把饭团放在自己的嘴边,咬了一小块。米饭很硬,放得太久了,外面的米粒已经干成了硬壳,嚼起来像沙砾。他慢慢地嚼着,用自己的唾液把硬邦邦的饭粒浸湿、泡软。他嚼了很久,嚼到米粒变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带着他自己的口内的温度。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日和的嘴唇。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缝,把那团嚼碎的米饭渡进她的嘴里。他用嘴唇封住她的嘴,等着。一秒,两秒,三秒。

日和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咽下去了。

于是,他掰下第二小块饭团,放进自己嘴里,嚼,嚼到稀烂,低下头,嘴唇贴着嘴唇,渡给她。她又咽下去了。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他把整个饭团都嚼碎了,一口一口地渡进日和的嘴里。

饭团喂完了。水门用袖子擦了擦日和嘴角的饭粒,把那些粘在她下巴上的、掉在她领口上的米粒一粒粒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尝到了日和嘴唇的味道,干裂的、微微带血的、滚烫的味道。

他一点点帮日和舔干净了。

他站起来,去找水。

找水比找食物更难。这几天的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了一个个浅浅的水洼,但那些水是浑浊的,混着泥沙、草屑、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脏东西。水门蹲在一个水洼旁边看了一会,然后用双手捧起一捧水,看着那些泥沙在水里慢慢地旋转、沉淀。他把上面的清水小心地倒进那个从破庙里找到,缺了一角的破碗里,剩下的泥水泼掉。一捧,两捧,三捧。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攒了半碗还算清澈的水。

他端着那半碗水回到日和身边。

她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水门蹲下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有咽。水的温度冰凉,和他嘴里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含了一会儿,等水的温度不那么冰了,才低下头,贴上日和的嘴唇,把水慢慢地渡给她。

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下去,在脖子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水门用拇指把那道水痕擦掉,又含了一口水,渡给她。这一次没有溢出来,她的喉咙动了,咽下去了。

傍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干草和枯叶都堆在身边,把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日和身上。他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风一吹就透了,冷得牙齿打颤。他把日和抱在怀里,让她的背贴着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当她的靠垫。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干枯的、打结的、带着雨水和泥土味道的头发。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她的手冰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晚上,日和又发起了更高烧。她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但她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水门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他。他只是本能地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裹住她,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但她的体温比他高得多,他能传递的只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他自己都快保不住的热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日和急促的、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数着。

第二天,日和又吃不下了。

水门在附近找到了一小把干果,是什么树的果子,他不知道,看起来像是可以吃的。他把干果放在石头上砸碎,把里面的果仁抠出来,放进嘴里嚼。果仁很硬,嚼了很久才碎。他低下头,贴上日和的嘴唇,把嚼碎的果仁渡给她。她的嘴唇碰到那些糊状的东西,本能地咽了下去。但只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含在嘴里,没有咽。水门等着,等了几秒,她还是没咽。他轻轻地用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吸了一下,把那些含着的糊状物吸回自己嘴里,自己咽了。然后又重新嚼了一些,重新渡给她。这一次她咽了。

水门学会了。她咽不下去的就自己吃了,重新来。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他可以一直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她咽下去为止。他有的是时间。他所有的时间都是她的。

下午,他又去打了水。这次找到的水洼比昨天的更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水门蹲在水洼旁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捧起了水。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不会用这个水,但没有。他像昨天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清水分离出来,一点一点地攒进破碗里。攒满了小半碗,他端着碗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他摔了一跤。不是绊到了什么,而是他的腿忽然软了,像被人从膝盖后面打了一棍子。他整个人往前栽去,破碗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半碗水洒进了泥土里,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

水门趴在地上,看着那个湿痕。

他没有哭。他趴了两秒钟,然后爬起来,走回那个水洼旁边,重新蹲下,重新开始一捧一捧地攒水。这次没有碗了,他用什么盛水?他想了想,把衣服的下摆卷起来,卷成一个兜状,一捧一捧地把水倒进那个兜里。水从布料的缝隙里漏掉大半,能保留的只有一点点。他就这样,用衣服兜着那一点点水,走回了日和身边。

他蹲下来,把衣服下摆的角送到日和嘴边,挤出水来。水滴在她的嘴唇上,顺着嘴角流下去。他又挤了一些,这一次水滴进了她的嘴里,她的舌头顶了一下上颚,把水送进了喉咙。

他喂了她大概十几口水。衣服兜里的水滴完了,他站起来,卷起衣服下摆,又去水洼那边盛。一趟,两趟,三趟。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只知道天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在完全黑下来之前,他最后一次喂了日和。然后他把已经没有水的衣服下摆塞进自己的领口里,把日和重新抱进怀里。

夜里,日和说了梦话。

她很少说梦话。

“妈妈……”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妈……别走……”

水门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冷……”她说,“水门……冷……”

水门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反而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她的手指,像暖一根快要冻住的冰棍。他的肚子很凉,她的手更凉。凉的贴凉的,凉的慢慢变成温的,温的变成热的。

“日和,”他在她耳边说,“我在。我在你旁边。”

“不走。我不走。”

“我不会走的。”

“你听到了吗?”

好凄惨的两个战争孤儿小可怜,给小橘写心疼了。

下一章,就被自来也捡回木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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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