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栋结婚，梦马庄和秋实村的人都去了。
新人拜堂，大部分人没再看。
聊天的聊天，嗑瓜子的嗑瓜子，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司仪扯着嗓子喊什么“早生贵子”，人群里一阵附和，掌声稀稀拉拉的。
韩绛紫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
冯半见就站在她旁边，盯着那对新人看得出神。
“看那么认真，你知道结婚是干什么的？”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其实她没指望他能回答上什么。这人平时老实巴交的，哪能说出什么正经东西。
可他还真就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她哑口无言。
“知道。”冯半见一本正经地说，“没公鸡，母鸡下的蛋孵不出小鸡。人也一样，光一个人也下不了崽。”
他说完还认真地看了看韩绛紫，像是在确认她听懂了没有。
偏偏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耍流氓。
韩绛紫拿他这样一点办法也没有：“谁教你的？”
冯半见说真的：“家里养鸡，看也看会了。”
韩绛紫扶了扶半框眼镜。
想说他两句吧，他那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她反而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她说。
“没看乱七八糟的。”他挨近她的脸，轮廓也更鲜明，“我是大人了，别把我当小孩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掌。
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在她嘴唇上。
韩绛紫抬起手，食指抵住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没推动他，只是在自己和他之间隔出了一道缝隙，她说：“小孩才靠这么近要糖吃。”
她那句话撂在这儿了，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他不能再往前的位置上。
几秒后，冯半见先败下阵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坐回椅子上，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从的乖顺。
她说的话，他愿意听。
喜酒摆在堂屋里，流水席，一桌接一桌。
韩绛紫被舅妈拉着坐了女眷那桌，冯半见被安排在男宾那桌。菜一道一道地上，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李傲梅坐在主桌，挨着冯国栋和他新过门的媳妇儿。
老人家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斜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喜酒还没喝几口，冯国栋就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提分家。
李傲梅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又补了一句：“冯半见是个傻子，要那么多家产有什么用？”
李傲梅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吐了出来。
“老姊妹……老姊妹……”
汤汤水水流了一地，一桌子人全炸开了锅。
冯半见最先冲过去。
他蹲在奶奶旁边，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肩，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红艳艳的血从奶奶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冯国栋吓坏了，喜事眼瞅着要变丧事，被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几个人把老太太抬上车，他哆哆嗦嗦地坐上驾驶座，油门一踩，直奔县城医院。
车子开出村子不到十里，抛锚了。
冯国栋拍了几下方向盘，骂了一声，又拧钥匙。发动机干咳了两声。再拧，连咳都不咳了。
“操。”
冯国栋又骂了一句，推开车门下去，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不知道哪年的破车，早该报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责，只有烦躁。
冯半见坐在后座，李傲梅靠在他肩上，脸色灰白，呼吸很轻。他没说话，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韩绛紫推开车门下去，把冯国栋拨到一边，自己掀开引擎盖。
好几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的铜丝。这车少说有十五年以上的车龄，能开出门已经算它争气。
修不了。
她盖上引擎盖，转头看后座。
冯半见的眼睛红红的，没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走过去，弯腰看着他：“别急，我有办法。”
他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韩绛紫掏出手机，举高，换了好几个方向，终于找到一格信号。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是我。我这儿有急病老人，需要直升机救援，现在，马上！”
那边顿了一下：“你那个村？山路？”
“对。车坏了，走不了。”
“行。定位发我。一个半小时左右到。”
韩绛紫挂了电话，衣摆扬起来。
“一个半小时，会有直升机来接。”
冯国栋咽了咽唾沫，像不认识她似的。
冯半见也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可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是信任。
直升机的轰鸣由远及近，探照灯锁定他们，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将雪花吹得漫天飞舞。
冯国栋仰着脖子，嘴都合不拢。
冯半见扶着奶奶，没抬头看天，只是把她身上的毯子又掖了掖。
直升机落地，地上的枯叶和碎石子全被风掀起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一开，一个穿飞行夹克的男人跳下来，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哟，”他摘下墨镜，看了她一眼，“你这排场越来越大了。”
韩绛紫：“还以为你不来了。过来搭把手。”
尾音干脆利落地收住，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你开口，我敢不来？”
黎放吹了个口哨，从舱里拎出三副降噪耳机，一人发了一个，连冯国栋都没落下。发到冯半见面前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耳机一戴，世界就安静了。
韩绛紫让冯半见先扶奶奶上去，冯国栋跟着爬进机舱，眼睛东张西望的。
她和黎放最后上。
“谢了。”韩绛紫说。
“别谢，”黎放扣上安全带，嘴角一歪，“你酒库那瓶82年的，我惦记很久了。”
“随便挑。”
“随便挑？”
“随便挑。”
黎放满意了，戴上耳机，拉操纵杆，直升机稳稳地离开地面。
清河市立医院那边，韩绛紫提前打了招呼。
直升机降落在医院顶楼的时候，急救床已经等在下面了。她没跟黎放多说，跟着床一路小跑进急救通道。
冯半见跑在她旁边，手一直扶着床栏杆，没松开过。
她提前安排了院里最好的内科主任在急诊候着。人一到，直接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冯国栋低头刷手机，也不知道是真看进去了还是装的。
冯半见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他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
黎放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双手插兜，看了韩绛紫一眼，又看了冯半见一眼。
“回老家过个年，还能玩个乡村爱情？”
他嘴角带着笑，语气像在开玩笑，眼神却不是，“这种老实人，你要是给人家伤了心，他能记一辈子。”
黎放嘻嘻哈哈还要说，冯国栋腆着脸凑上前。
“我这个堂哥是个傻子，又穷得叮当响。这种货色，大小姐能看上？别逗了。”
听到这话，黎放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哦——”他拉长了声，意味不明。
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可怜他。
韩绛紫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滚。”
黎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麻利地滚了。
抢救室的灯不知何时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韩绛紫先站了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看不出喜悲，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家属？进来一个。”
冯国栋坐在长椅上装死。
韩绛紫看了他一眼，跟医生进去了。
诊室里，医生把CT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患者冠状动脉堵了，急性心梗，必须马上做介入手术。但术中风险大，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韩绛紫看了一眼那张手术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风险。
术中可能大出血，可能心律失常，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这不是她能做得了的主。
“患者的直系亲属呢？”医生问。
韩绛紫张了张嘴，想起那对抛弃冯半见十几年、从没露过面的父母。她拿出手机，准备查一查。
刚转身，鼻梁碰到一堵宽硬温暖的胸膛。
这姿势像被他圈在怀里，又像主动扑进他风雪披覆的胸膛。
刚才医生的话，冯半见显然听见了，听不听得懂另说。
然后他看向冯国栋。
冯国栋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头扭向一边。
“国栋，你签。”
冯国栋没说话。
“奶奶平时没少疼你。”冯半见又说了一遍。
冯国栋跳起来：“我签？！签什么签！那么大的风险，人死了算谁的？钱谁出？我哪有那么多钱！你不是挺能的吗？你自己签呗。”
冯半见没再理睬。
他走过去，拿起笔，翻开手术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慢，很用力。
他把笔放下，看向医生：“做吧。”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韩绛紫。
韩绛紫点了点头。
所有费用都是韩绛紫缴的。
刷卡的时候，收费员报了个数，她把卡递过去，全程没什么表情。
旁边排队的家属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出手阔绰。
她没在意。
这笔钱搁在平时，也就是买个包、换辆车的事。可放在这儿，是救命用的。
冯半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缴费的事。他找到她，递给她一张借条。
“那些钱，我会还你。”
韩绛紫没接，“不着急。”
他坚持伸着手，纸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
她把纸接过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行。我收着。”她说。
手术那天，走廊里忽然多了一对夫妻。
女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人跟在后头。
两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人。冯半见看见他们，脸色变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女人认出了冯半见，笑着凑过去：“半见，我是妈妈呀。”
韩绛紫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
男人的脸和冯半见有三四分像，老一些，糙一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怀里那男孩嘬着奶嘴。
冯半见什么都没喊，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你奶奶呢？在里头？”男人探头往手术室方向看了看，“听说病了？我们特地赶回来的。”
女人跟着点头，又往冯半见跟前凑了凑：“你弟弟快三岁了，还没见过你。叫哥。”
小男孩没叫，把奶嘴从嘴里拿出来，在冯半见衣服上蹭了一下。
换了别人可能早就躲了，冯半见连动都没动。
男人搓了搓手，“那座山没少赚钱吧？你看，你一个人也照看不过来，不如咱们一家人一起，你弟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就是。”女人接话，“你一个傻子，要那座山有什么用？不如给你弟弟，将来他出息了还能记得你的好。”
男人又说：“你也是，怎么照顾奶奶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进医院了？你要是照顾不好，早点跟我们说，我们……”
“够了。”韩绛紫说。
她音量不高，但架不住走廊安静，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是？”
韩绛紫反问，把问题又踢了回去：“你们现在站在这儿，是来干嘛的？”
女人张了张嘴：“我们是来看……”
“看病人？”韩绛紫打断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就抱着孩子来认亲？”
女人的表情从轻松到僵硬，不过一秒的事。
男人咳了一声：“我们来得急……”
“急到有钱买金戒指？”韩绛紫看了一眼女人的手。
女人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术室的门这时候推开了。
护士急匆匆跑出来：“患者大出血，血库O型血不够，家属谁是O型？”
那对夫妻面面相觑，一步都没迈出去。
男人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捏了捏烟盒，塞了回去。
“你去吧。”女人小声说。
“我妈也是你妈啊。”男人生气。
“我晕血……”
“我也晕。”
韩绛紫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那对互相推诿的夫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妻子就算了，丈夫也这样。
里面躺着的可是他的血亲。
护士等得不耐烦了，笔在登记本上敲了两下：“到底谁来？老人等着呢。”
冯半见已经挽起了袖子。
“我。”
“抽多少？”
“能抽多少抽多少。”
护士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他跟着护士进了采血室。韩绛紫想跟着去，却被他拦了一下。
“奶奶出来的时候，得有人。”
他在想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你在这儿，我放心。”
说完就走了。
韩绛紫花了半分钟才把那句话消化完。
消化完之后，事情好像真的有点往不妙的地方发展了。
什么乡村爱情。
黎放这个臭嘴。
本章掉落小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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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乡村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