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祠堂里挤满了人。
供桌上摆着祖宗牌位,香火缭绕,烧纸的铁盆搁在桌前。族中男丁按辈分排好,一个接一个上前磕头。
轮到冯半见的时候,堂弟的脚伸了过来。
他刚跪下去,膝盖还没挨着地,腰上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正正磕在铁盆沿上。
“咣当!”
盆翻了,纸灰扬起来,落了供桌一层灰。
冯半见捂着额头蹲下去,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快流进眼睛了。
他使劲眯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额头痛,眼前一片模糊。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堂弟冯国栋笑了,笑得最大声:“哎哟,见血了,这是要把祖宗感动哭啊!”
几个年轻点的也跟着笑。
长辈们皱起眉,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瞪了堂兄一眼,但谁都没出头。
没人过来扶他,也没人递张纸。
但有人站出来了。
韩绛紫穿过人群,摸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按在他额头上。纸巾被血浸红了一块。
“疼不疼?”她轻声问了句。
冯半见当时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走过来的样子。
血流进眼睛里,看谁都是模糊的,只有她走过来的时候,画面突然变清楚了。
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人刚才绊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越过指缝看过去。
笑得最大声的,是冯国栋。
还在乱咬:“祠堂不让女的进,谁让她进来的?”
韩绛紫眼角微抬,淡淡地瞥了过去。
“这么怕女的,是因为差点变成月经吗?”
理所当然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不自在。
她只瞥了那人一眼,那目光便像一把冰刀子,瞬间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冯国栋被看得浑身一僵,什么小动作都停了下来。
韩绛紫架着冯半见往外走。
经过冯国栋身边时,冯国栋往边上让了让,叽叽咕咕的:“还真有人稀罕个傻子。”
冯半见停下来。
冯国栋脸色变了变,想往后退,还没来得及。
他抬手,把额头上还没擦干净的血,抹在了堂弟的新羽绒服上。
一道红,从领口拉到胸口。
冯国栋低头看了一眼,又惊又怒:“冯半见!你他妈……”
冯半见察觉到什么,缓缓抬眸。
目光顺着那条不规矩的腿,一路移到冯国栋的脸上,停顿片刻。
“你脚伸得挺远。”
像是随口一说,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诚,偏偏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骂你一顿你反倒踏实了,他偏偏不骂。
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冯半见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闷闷的一声响。
韩绛紫赶紧把他往上提了提,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她顾不得这些。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门槛,怎么这么高。
绊过多少人?磕过多少人的膝盖?有没有人也像他一样,被人扶着、架着、拖着,从这道门里狼狈地出来?
什么时候,把这该死的门槛锯掉。
*
卫生院的灯管用了有些年头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也昏昏黄黄的。
老大夫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冯半见额头上的伤口,问:“怎么弄的,这么长一道口子?”
冯半见只说:“嗑的。”
韩绛紫坐在长椅上,看着老大夫给冯半见清创。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冯半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这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就是去围观冯家祭祖,凑个热闹。结果热闹凑到自己头上来了。
看他被人使绊子磕破了头,血糊一脸没人管。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忍住,上去了。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哪来的护犊心切。
伤口处理完,老大夫收了东西,掀帘子进了里屋。
灯管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嗡嗡的响。
韩绛紫搜肠刮肚地找词安慰他:“鸿运当头,好兆头。”
冯半见转过身看她,眼神里全是茫然,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别过了脸。
“吃饭没?”他忽然冒出这句。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
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她。
“走。带你吃菌子。”
她没问去哪吃,跟着他出了卫生院。
冯半见家是土胚墙,木头门,但胜在收拾得干净。
他让她在堂屋坐着,自己在院子里生了堆火。
砂锅吊在架子上,底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没有餐桌,没有桌布,两个人就蹲在火堆旁边,一人端一碗。
腊肉是冯半见自己腌的,切成厚片,在汤里煮得透明,肥的部分一抿就化。菌子是前几天从山上捡的,晒干了,泡发后又恢复了韧劲,咬下去咯吱咯吱的。
还有白菜、萝卜、豆腐泡,都是自家种的、手工做的,全扔在一口锅里,炖得烂糊。
韩绛紫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没舍得吐。
“好吃吗?”冯半见微微俯下身,让视线和她齐平。
她顾不上说话,使劲点头。
他也没再问,低头呼噜呼噜喝汤。
火堆把两个人的脸烤得发红。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烟往她这边送,呛得她直眯眼。
他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拿木板挡了挡风。又蹲回去,继续吃。
韩绛紫看着他额头上那块纱布,“你额头还疼不疼?”
冯半见摸了一下纱布,摇了摇头,然后夹了一筷子菌子放进她碗里。
“多吃。”他说,“山上还有。”
她低头看着碗里冒尖的菜,又抬头看看努力干饭的冯半见。
他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嘴油光。
这人怎么又好笑又让人心酸的。
刚才在祠堂里被人欺负得头破血流,现在跟她一起开小灶,喝得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慢点吃。”她说。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汤。
韩绛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伸手就用指腹给他擦掉了。
动作做完了才反应过来,好像越界了。
冯半见愣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他说:“你碗里有,别吃我嘴里的。”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她心里发虚。
韩绛紫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坏女人。他什么都不懂,她倒好,手先伸过去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吃你的饭。”她拿话堵回去。
冯半见顿了一下,埋头继续喝汤。呼噜呼噜的,跟刚才一样响。
韩绛紫觉得自己应该严肃一点的,可他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板不住脸。
她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人,哪里傻了?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年一过,积雪又厚了。
韩绛紫初二走完亲戚,初三在家窝了一天。两天没怎么出门,等到清早推开院门一看,嚯,那条过道被人清出来了。
雪堆在两边,露出一条干净的路面,从屋檐底下一直通到院门口。
一个高大身影正弯着腰,在门口那一段挥着铁锹。
他还是穿那件军大衣,铁锹铲进雪里,一铲一掀,雪块飞起。
是冯半见。
他没注意到她出来,还在埋头铲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韩绛紫站在门后,看了几秒。
他怎么会来?
这边跟冯家隔了半个村子,路不好走,雪又这么厚。他是怎么过来的?走了多久?几点就起来了?
“你干嘛呢?”她开口要问。
他抬起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站直了身子,把铁锹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早。我看雪太大了,怕你出门不方便。”
可冯半见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尖红红的,鞋面全湿了,裤腿也湿了半截。
还早呢。这分明是在雪地里站了个把小时的样子。
“进来吧,”韩绛紫侧了侧身,把门推开些,“喝杯热茶。”
冯半见还杵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她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外面冷,你站了多久了?鞋都湿了。”
冯半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像是这才发现鞋面已经湿透了,脚趾在里头蜷了蜷。
他犹豫了一下,把铁锹靠墙放好,在门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的雪,才迈进门来。
动作小心翼翼的,怕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韩绛紫给他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冯半见两只手捧着杯子,冻僵的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他垂眼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没说话,但睫毛上那层白霜化成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亮堂堂的。
“下次别站那么久了,”韩绛紫说,“感冒了怎么办。”
冯半见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亮光,像是不太确定她这是在关心他,还是只是客套。
“……噢。”
他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茶杯后面去了。
韩绛紫翻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
冯半见看着那双拖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把脚塞进温暖的拖鞋里。
只不过这双鞋对他来说太小了,后脚跟露在外面。
可他穿了一上午,一次都没抱怨,好像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不太合脚。
中午,姥姥端了两大盘水饺上桌,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韭菜馅儿。
“多吃点多吃点,”姥姥把盘子往冯半见面前推,“大小伙子饭量大。”
冯半见看了一眼那盘水饺,又飞快地垂下眼,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动筷子。
韩绛紫知道他是拘谨。
在姥姥和韩霜如面前,他放不开,筷子拿在手里,像是怕夹菜的动作太大了会惹人烦。
姥姥倒是热情,一个劲儿给他夹,他碗里的水饺堆成了小山。
冯半见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认真品味每一口。
韩绛紫吃到一半就饱了,把筷子搁下。
她的碗里还剩了七八个水饺,白白胖胖地躺在醋碟旁边。
冯半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不吃了?
韩绛紫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抽了抽,那表情介于笑和无奈之间。
他那个眼神,小心翼翼中带着一点期待,期待中又带着一点怯场,像只流浪狗看着人手里最后一根火腿肠,想吃又不敢要。
“都给你了。”韩绛紫把碗往他那边一推。
冯半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努力压下去,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他把她那碗水饺端过去,夹起一个,蘸了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又满足。
韩绛紫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轻咳。
韩绛紫抬起头,正对上她妈审视的目光。
“吃得倒挺多。”
韩霜如没把话说透,但那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韩绛紫还在笑,但那笑意只挂在脸上。
冯半见停了筷子,脊背挺得直直的,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为情。
他听得懂。他知道这话不是夸他。
倒也大大方方的:“姨,我吃得多是因为我饿。”
韩霜如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一撇,那种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亲戚。
韩绛紫眼神沉了下去:“妈,人家帮咱家扫了一早上的雪,院子过道全是人家清的,吃几个饺子怎么了?”
韩霜如双手环胸,往椅背上一靠:“我又没说不让吃。”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韩绛紫没退,语气反而迫人:“他一大早就来了,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久,鞋都湿透了,进屋到现在连句多的话都没说过,规规矩矩的。吃个饺子还要被人嫌吃得多,这叫什么事?”
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两张相似的脸上,是一样的倔强和不肯退让。
姥姥伸手把韩绛紫面前的醋碟挪到冯半见那边,又给倒了热茶:“小伙子多吃点,别听她们的,女人吵架的时候说的话都不作数。”
冯半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韩霜如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姥姥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扭头回了房间。
冯半见还低着头,整个人刚才那下被唬住了,也不敢再看碗里的水饺。
韩绛紫淡声道:“吃你的,都给你了,你吃完。”
他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一点委屈,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像隔着一层塑料薄膜。
“……我有点怕你妈。”
别人不好意思承认的事,冯半见好意思。
“有什么好怕的?”韩绛紫丢给他俩蒜瓣,“配这个好吃。”
冯半见的目光追着她的嘴唇,像是怕听漏了一个字,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好像也没真听进去,光顾着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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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