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血室里,护士拍了拍冯半见屈起的手臂,找到那根最明显的静脉。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颤一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冷白的手术室,但他看得认真,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暗红的血液顺着导管快速流入血袋。一袋,又一袋。
冯半见的嘴唇本来是那种健康的淡红色,现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但他只说:“多抽点,奶奶要用。”
护士拔针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明明脸色已经差成这样了,还想着多抽点血救奶奶。
冯半见按着胳膊上的棉球出来的时候,韩绛紫就在门口。
“能走吗?”她上前一步,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能。”
他还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放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害。一米八几的人,这会儿微微弯着腰,像是怕自己太高了会给她造成负担。
韩绛紫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那层杏粉色衬得皮肤更白了,搭在他小麦色的手臂上,黑白分明。
冯半见透过玻璃,看了ICU里面一眼。奶奶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机器一跳一跳地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韩绛紫。
“他们呢?”
韩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对不负责的父母。
韩绛紫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得体。最后她说:“我把他们赶走了。”
冯半见没有任何异议地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回去。
韩绛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老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儿子儿媳都说头晕。全是借口,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
只有冯半见,傻乎乎地举手说“我来”。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
说他傻,是真的傻,但他不可怜。他奶奶把他教得很好,懂礼貌,知进退。他有手有脚,有在这个世上谋生的本事。
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韩绛紫见过太多精明算计的人,唯独没见过这种心思纯粹的傻子。
她扶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放得很慢。
他的手肘偶尔碰到她的腰侧,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偏低,但每次碰到,他都会微微往外让一下。
“你脸色很差。”韩绛紫说,语气直白,不带任何修饰。
“是吗?”冯半见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又笑了,“可能血抽多了。”
她转头看他。
走廊的顶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鲜明,睫毛很长,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轮廓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总是挂着那种憨憨的笑,让人忽略了他五官原本的棱角。
“多少毫升?”她那双荔枝眼一眯。
“六百。”他说,“护士说可以献六百的。”
六百。
他那个体格,六百毫升确实不算什么,但问题是他本来就不胖,这段时间在她那儿住着,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这一下子估计又没了。
韩绛紫没说话,只是把扶着冯半见手臂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隔着麦色的皮肤跳动着,不快不慢,稳得很。
冯半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和自己的肤色差,但没有抽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老人家血止住了,现在要推到ICU观察,家属可以先去办住院手续。
那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冯半见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站了好一会儿。
“……谢谢大夫。”他的声音干哑哑的。
医生点点头:“病人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能下床,不能受刺激。”
冯半见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没落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冯半见刚住进玻璃别墅那会儿,连门都不会开。
那扇门是智能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韩绛紫走过来,门自动滑开。
“您一定是冯少爷。小姐已经交代过了,请进。行李我稍后送到您的房间。”
管家老周是个白胡子老头,穿西装,打领带,包揽别墅里的大小事。
冯半见连连摆手,“我不是什么少爷。叫我小冯就行,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叫少爷。”
别墅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
他住了一星期,有五次差点迷路,最后是扫地机器人慢悠悠地经过,他才顺着机器人的路线找到了楼梯。
冯半见不习惯,很不习惯这样的好日子。
吃饭有人端到面前,衣服有人洗好叠好,连擦屁股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但他没说什么。
奶奶教过他,别人的好意要接着,接住了,好好收着,别让人觉得心意白费了。
所以管家端来的牛奶他喝,保姆摆好的早餐他吃,韩绛紫开的车门他上。他乖乖地过这种他不习惯的日子,不抱怨,不推拒,只是每次吃完饭都会收好碗筷。
韩绛紫看他这样,像一棵从山里挖来的树苗栽进了花盆,其实也有涟漪。
她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有讨好她的,有怕她的,有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的。但她没见过这样的。
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曾觉得跟男人同居是世界上最不能忍的事情之一。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冯半见靠着车窗就睡着了。
车子开得很稳,韩绛紫是老手,刹车油门都踩得几乎没感觉。
可他还是睡得不安稳,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没几秒又栽下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坐在旁边的她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的脑袋拨在自己肩膀上。
冯半见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睡熟了。
她的肩膀不算宽,甚至可以说是单薄的。
他那么大一米八几的个子靠上来,分量沉得很,压得她半边身子都往车门那边斜了。
但她没动,也没把肩膀抽走。
韩绛紫把车窗按上来一点,挡掉外面灌进来的风,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有点干,微微抿着,睡着了也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她盯着看了两秒。
手有点想去碰一下,指腹按上去试试温度。但手指只是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车子驶进玻璃别墅的车库,韩绛紫熄了火,侧过身轻轻推了推冯半见的肩。
“到了。”
冯半见皱了下眉,眼皮睁不开,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她又推了一下:“上去睡。”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有些散,看了她两秒才认出她是谁。撑着座椅坐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冯半见扶着车门下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整个人直接陷了进去。
抽完血就这样,脸色白,嘴唇也白。
韩绛紫把外套脱了搭在餐椅靠背上,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抖开盖在冯半见身上。
他没什么反应,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而深,是真睡着了。
她没再吵他,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点了外卖。
门铃响的时候,他果然醒了。
眼皮动了动,慢慢撑开,一时没动,像在确认自己在哪。然后偏过头来看她,声音还有点哑:“到了?”
“外卖到了。”她站起来,“饭到了,起来吃。”
韩绛紫把外卖袋子拎到茶几上,一个个打开。
龙虾粥,红枣枸杞乌鸡汤,炒猪肝,菠菜猪血汤,还有两份甜品,红豆沙和酒酿圆子。
冯半见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一点点被餐盒占满,说:“点多了。”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她把筷子递过去,“就全点了。”
他接过来,看着满桌的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盛了一碗乌鸡汤推到他面前,然后又去拆龙虾粥的盖子,压根没觉得自己点了多少。
“你先喝汤。”
冯半见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韩绛紫夹了一块猪肝放进自己嘴里嚼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余光里注意到他喝汤的动作很慢。
一碗汤见底的时候,她伸手又给他盛了一碗。
冯半见思绪迟钝:“好喝,你也喝。”
韩绛紫没什么胃口,就看着他消灭这些菜。
颇有些闲情地说:“喜欢的话,以后天天给你定这家。”
冯半见喝了两碗汤,又把菜吃了干净,筷子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有了点气色。
他把碗放回茶几上:“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韩绛紫没再说这个,站起身把餐盒拢了拢:“你好好休息,别乱走。”
然后她走到厨房那边,对着台面上那个白色的小机器说了一声:“小乐,给我做一杯现磨咖啡。”
机器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快的提示音,然后开始运作。
冯半见循着声音望过去。
那个圆乎乎的机器正自己从底座上伸出机械臂,取豆、研磨、注水。
“它,”他指了指那个机器,表情不亚于看见鱼在天上飞,“它自己在动。”
韩绛紫靠在料理台边等着,注意到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见过?”
“……没见过。”冯半见的视线还黏在那个机器上,“你这里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东西。”
咖啡做好了。韩绛紫端着一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了一句:“喝吗?”
他伸手接过去,大口大口喝,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你平时还喝中药啊?”
她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一下,没忍住。
他皱着眉看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咖啡渍,表情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根本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韩绛紫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回来,起身去厨房。加了两颗方糖,又倒了不少牛奶,拿小勺搅了搅,端回来递给他。
“再试试。”
冯半见这次学乖了,先小口抿了一下。
眉头慢慢松开。
“好喝。”
韩绛紫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偏头看冯半见一口一口把那杯咖啡喝完。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茶几上还剩着没收拾的餐盒,厨房那边小乐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底座上,屏幕显示待机中。
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她觉得这个晚上挺舒服的。
除了冯半见问出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不见你妈?她不跟你住在一起吗?”
韩绛紫顿了下,本来要去够纸巾的手收回来了,搁在腿上。
“她有她自己的家。”
她不想聊糟糕的原生家庭,把脸枕在掌心里,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里,还需要什么人吗?”
冯半见在喝那杯咖啡,闻言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圈褐色的沫子,看起来呆得可爱。
没能接收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讯号。
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在她预期内的话。
“你不觉得孤独吗?”
话,理所当然地掉在了地上。
韩绛紫不自觉抠了下指甲。新做的甲片边缘被她掀起来一小块,咔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脱落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谁爱孤独谁孤独,反正不是我。”
她盯着那点亮闪闪的碎屑,然后一脚把它踢到沙发底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从十八岁被送到国外起,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做得不动声色,甚至没有人注意到。
冯半见没接话。
他只是在想,十八岁。
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好像还在为卖菌子发愁,还在纠结打火锅要不要放腊肉。出国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火星移民一样遥远,是电视里才会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忽然注意到,她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指甲上缺了一片,露出底下薄薄的甲面,看着有一点脆弱,有一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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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一点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