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的前一晚,伊蕾莎几乎没有合眼。
她将自己仅剩的从埃特纳带出来的珍稀材料全部摊开在工作台上。她没有准备刀剑,那不是她的武器。她用一整夜的时间合成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强效神经毒素,并将其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空心银戒指中。只要轻轻按动戒面,淬毒的微针就会弹出。这是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的,为可能流血的结果准备的。
“听着,安娜,”出发前,伊蕾莎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到了那里,一切听我的。如果…如果我给了你信号,无论发生什么,立刻动手,不要有任何犹豫。”
安娜沉默地看着她,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胆怯,只有冰冷的决心。
凯拉的家,比伊蕾莎想象的还要偏远。她们穿过了整个塔尼斯港,走上了通往悬崖那条被海雾侵蚀的古旧小路。在路的尽头,一座用浮木、船只残骸和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搭建而成的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上。这里荒无人烟,即便有人在这里消失,恐怕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伊蕾莎握紧了戴着戒指的手,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当她们走近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凯拉穿着一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头发比上次更加乱糟糟,她笑嘻嘻地对她们招手:“来啦!快进来!汤马上就好!”
这算什么?鸿门宴吗?
伊蕾莎带着满腹的警惕和疑惑走进了小屋。屋内和外面一样,充满了凯拉的个人风格,混乱而又充满生机。墙上挂着风干的海星和奇怪的齿轮,角落里堆着半成品的发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奶油和海鲜的香气。
“随便坐!别客气!”凯拉一边在炉火前忙碌着,一边大声说道。
伊蕾莎拉着安娜,选择了一个最靠近门口便于撤离的位置坐下。她的身体紧绷,感官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然而,安娜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当凯拉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蛤蜊浓汤放在她们面前时,安娜的鼻子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凯拉,又转头看了看伊蕾莎。在得到伊蕾莎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下一秒,安娜金色的眼眸猛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美食击中的惊喜。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敌意也消散了大半,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碗里的浓汤。那满足的模样,让伊蕾莎感到一阵荒谬的错位感。她是在为一场可能的生死之战做好了万全准备,而自己的“最强武器”却似乎已经被一碗汤给收买了。
这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伊蕾莎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她不断地试探,而凯拉则依旧用她那套天马行空的废话哲学,将所有问题都化解于无形。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觉得孤单吗?”
“怎么会!你看,”凯拉指着窗外,“那块长得像鬼脸的礁石,我叫它鲍勃。每天早上跟它打招呼,它从来不回我,是不是很酷?还有那些海鸥,吵死了,但它们抢东西吃的样子,特别有激情!”
伊蕾莎彻底放弃了。她确定了,凯拉就是一个思维脱线的疯子,一个喜欢戏耍别人的恶趣味疯子。
当碗里的浓汤见底,伊蕾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她站起身,僵硬地道谢:“谢谢你的招待,凯拉。我们该回去了。”
“啊,就要走了吗?”凯拉看起来有些遗憾,但并没有挽留。
她们走到了门口,伊蕾莎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要落下了。也许,这真的只是一顿莫名其妙的午餐。
“等等。”
凯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蕾莎的心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戒指。
她回过头,看见凯拉站在屋子中央,脸上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蕾莎从未见过的复杂而落寞的神情。
“丽斯,”凯拉轻声说,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活力,而是带着一丝疲惫,“在这个世界上,要相信一个人,真的好难好难。特别是当你……和别人长得不太一样的时候。”
伊蕾莎愣住了,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看见凯拉抬起了手,伸向自己那头蓬松的火红色短发。
她用手指缓缓拨开了自己左边太阳穴上方的发丝。
在发丝之下,一只小巧的象牙白犄角,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它不像安娜的角那样充满力量感和威胁性,而是像一件精致却又带着一丝畸形的装饰品,紧紧地贴着她的头皮。
那,是属于魔族的标记。
虽然微小,虽然隐蔽,但那绝对是恶魔之角。
伊蕾莎瞳孔骤然收缩,她震惊地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分崩离析,然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组起来。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凯拉那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她那毫无理由的善意,她那看穿一切却又故作不知的态度……她不是在戏耍她们。
她是在用她自己那套笨拙而古怪的方式,确认着一件事。
确认她们,是否和自己一样。
确认她们,是否是可以信任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