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在无尽的猜测和恐惧中煎熬,不如直面未知的风暴。伊蕾莎的理智告诉她,凯拉这个不稳定因素,必须被弄清楚。
第二天,她独自一人出了门。安娜极力反对,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伊蕾莎,并执拗地堵在门口,不让她离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违抗伊蕾莎。伊蕾莎明白,安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我必须去,安娜。”伊蕾莎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们不能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威胁旁边。放心,我只是去和她谈谈。”
最终,安娜还是妥协了。在伊蕾莎离开时,她一直站在门口,像一尊忧心忡忡的雕像,直到伊蕾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想在鱼龙混杂的塔尼斯港找到一个行踪不定的修理匠并不容易。伊蕾莎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凭借着“丽斯师傅”的名号和几枚金币,才从一个消息灵通的酒馆老板口中,问到了凯拉的修理铺位置。
那是一个隐藏在码头仓库区深处的、由旧货箱改造而成的铺子。伊蕾莎走近时,正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凯拉那不成调的哼歌声。
修理铺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但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从巨大的扳手到精密的微型镊子,应有尽有。此刻,凯拉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某种深海探测仪的设备前,举着一把大锤,有节奏地敲打着设备的金属外壳。
伊蕾莎只看了一眼那个大家伙,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这台“潮汐共鸣仪”的故障,源于其核心的能量传导回路中,有一块增幅水晶发生了轻微位移。这种程度的偏差,用蛮力敲打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内部结构的损坏加剧。只要打开外壳,稍稍校准,几分钟就能修好。
“嘿!丽斯!你来啦!”凯拉注意到了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口白牙,“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家伙闹脾气好几个小时了,不过就快好了,我感觉它马上就要唱对调子了!”
伊蕾莎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平静地说:“我来,是想和你谈谈。”
“谈?好啊!”凯拉一边说着,一边又抡起锤子“Duang”地一下敲在仪器上,“你想谈什么?码头工会那帮人最近又在涨保护费了,真是黑心!还是说你想聊聊‘海妖之梦’老板那只独眼,我跟你说,我怀疑那根本不是魔法义眼,就是个镶了水晶的玻璃球!”
凯拉的嘴像一挺不需要换弹的机关枪,突突地向外喷洒着各种不着边际的废话。
伊蕾莎决定不再兜圈子,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住的地方的?”
凯拉的锤子停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伊蕾莎,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找个地方还不简单?塔尼斯港就这么大,用脚走走,用嘴问问,总能找到的嘛。就像找这台仪器里的毛病一样,多敲敲,总能找到那个不对劲的点。”
她说得轻松,但伊蕾莎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是在告诉自己,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她找不到的。
伊蕾莎不死心,她换了个问题:“你……不好奇吗?关于我妹妹的事。”
“你妹妹?”凯拉笑得更灿烂了,“她挺好的呀,高高大大的,看起来很能打,很有安全感。不像我,瘦巴巴的,搬个重物都费劲。对了,你知道吗,昨晚我修好了一个炼金烤炉,那个面包师傅为了感谢我,送了我一打海盐面包,你要不要尝尝?”
整个下午,伊蕾莎都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修理铺里。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如何设置语言陷阱,凯拉总能甩出一堆看似热情实则空洞的废话,将话题引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她就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你永远抓不住她的本意。
伊蕾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她熟悉的学术领域,她可以用缜密的逻辑和无可辩驳的数据击败任何对手。但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市井智慧和胡搅蛮缠的修理铺里,她的所有才智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太阳渐渐西斜,凯拉终于放下了她的锤子,长舒一口气。
“搞定!我就说快好了吧!”她得意地拍了拍那台饱受摧残的仪器。
而伊蕾莎,在耗费了一整天的精力后,什么结果都没有得到。她站起身,疲惫地准备离开。
“这个女人在耍我。”她在心中得出结论。
“嘿,丽斯,等一下。”
就在伊蕾莎走到门口时,凯拉叫住了她。
伊蕾莎回过头,看到凯拉正拿着一块油腻的破布擦着手,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片,递给伊蕾莎。
“这是我家地址。”
伊蕾莎不解地接过纸片。
“明天是港口的休息日,大部分店铺都关门。”凯拉说道,“来我家做客吧,带上你妹妹。我亲自下厨,请你们吃我做的蛤蜊浓汤,味道一绝哦。”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得有些诡异的邀请,让伊蕾莎愣在了原地。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在用一整天的废话将她戏耍得团团转之后,又抛出一个看似友善的橄榄枝?
伊蕾莎握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她去寻找答案,却只带着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邀请函回来。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比修理任何一台精密的仪器,都要困难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