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莎的世界，在那根小小的象牙白犄角前，彻底崩塌了。
安娜，不，安海尔达，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剧变。她看看伊蕾莎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又看看凯拉发丝下那个与自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标记，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迷茫。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靠向伊蕾莎，仿佛想从这份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寻找一个熟悉的支点。
凯拉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让那头火红的乱发重新遮住自己的秘密。她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疲惫。
“坐下吧，丽斯。我想，我们有很多事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她们重新坐下。凯拉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琥珀色的烈酒，给自己和伊蕾莎各倒了一杯。
“首先，回答你一直想问的问题。”凯拉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们的‘网’。它比埃特纳的任何传讯魔法都快。当一个鼎鼎大名的首席科学家，为了我们的一个‘同胞’不惜叛出研究所时，这个消息，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所有生活在阳光下的‘我们’。”
“我们？”伊蕾莎的声音干涩。
“对，我们。”凯拉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魔族就只生活在深渊里，整天想着毁灭世界吗？那是圣教廷写在书上骗小孩的。事实上，我们中的大多数，早就生活在你们之中了。我们收起翅膀，那很痛，像是要把骨头折断塞进身体里；我们锯掉自己的角，用魔法药剂抚平伤疤，让自己看起来和你们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角天生就小，算是运气好，藏起来就行。所以，你看……你那位总跟你争论不休的精灵族同事，他那对长耳朵可能只是精巧的炼金制品；研究所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兽人植物学家，他可能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毛茸茸的。埃特纳……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这个真相，让伊蕾莎的世界观再次发生了崩塌。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科学殿堂，原来也充满了她从未看穿的伪装与谎言。
“那……安海尔达……”伊蕾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声音颤抖着，“她也可以……像你们一样？她只是需要被引导，对吗？她能学会，能……”
“不能。”
凯拉打断了她，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斤，彻底击碎了伊蕾莎最后的幻想。
凯拉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有怜悯，有悲哀。“丽斯，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我们之间的区别，就像……”她努力地寻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你，和一只猴子一样。”
猴子。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伊蕾莎的脑海。
“她是野兽。”凯拉的声音残酷而清晰，“或者说，是我们的‘先祖’，是被抛弃在深渊，没有完成进化的古老分支。她们拥有和我们相似的血脉，有着野兽层面的极高的学习能力和情感模仿能力，这也是你为什么会被她迷惑的原因。但她的大脑，没有发展出支持抽象思维和复杂语言的区域。她永远学不会说话，永远无法真正地‘理解’你为她做的一切，更无法理解……爱。”
“她对你的依赖和保护，是真实的。就像一头被你从陷阱中救出的孤狼，会用一生来守护你。但那……是出于本能。一种美丽、珍贵、却又仅限于此的生存本能。”
一切都结束了。
凯拉后面再说什么，伊蕾莎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在嗡嗡作响。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恋，都变成了一个荒诞、可笑、彻头彻尾的悲剧。
她抛弃了前途，背叛了信仰，成为了逃犯。她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一个拥有高贵灵魂的同类。她以为自己那份跨越物种，不被世俗理解的爱，是神圣而伟大的。
而事实却告诉她，她只是爱上了一个无法回应她的动物。
她为之付出一切的，是一个只有生存本能的生物。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滚落。她看着身边的安海尔达，看到她因为自己的眼泪而变得焦躁不安。安海尔达凑过来，用她那柔软的脸颊，笨拙地蹭着伊蕾莎湿漉漉的脸，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声。
这个动作，曾无数次温暖过伊蕾莎冰冷的心。
而此刻，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将她的心脏凌迟得鲜血淋漓。
这是本能，凯拉说的。这只是本能。
“啊……啊啊……”
伊蕾莎再也抑制不住，她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她哭了，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
是为了安海尔达吗？为了她生为“猴子”而非“人”，永远无法摆脱野兽宿命的悲哀？
是为了那些锯掉犄角、折断双翼，像影子一样生活在人群中的魔族吗？为了他们那不为人知的、隐忍而沉重的历史？
还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站在云端之上，却为了拯救一个“猴子”，而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愚蠢的伊蕾莎·冯·埃尔伯顿？为了她那份可笑又绝望的爱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希望，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