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可不是船家。
但一眨眼的功夫,那就从桃源来到了南阳城秋风渡口。
码头上站立一位一身素净白衣的公子。他一手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持一把白底山水纸伞,遮住脸,看不真切他的具体样貌。倏地,他把伞稍稍一斜,露出他大半张脸。
这时渔人大惊,这人竟然是桃源所遇之人。
“船家。”刘疆嘴角含笑,问他:“船家可是来接我的?”
渔人想开口说不是。
他是打鱼的,为什么都把他当渡河的。
但一想到这古怪诡异的两人,渔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先生且等一会儿,我把船摇过来。”
说罢,渔人划桨往前,船撞上岸边,扰动一片绿波澎湃。
“先生久等了!”
渔人停好了船,这才看清辩得清楚公子长相。
虽是相似,但也仅有八分。
许是同胞兄弟?
因为撑着伞的手衣袖自然下垂,露出一小节手臂,几条不和谐的伤痕攀爬而上。
很煞风景。
见此情形,渔人更加不敢怠慢。
请刘疆上船。
但这看似深藏不漏的公子,似乎确实只是个柔弱书生。他上船没踩稳,身子跟着船剧烈晃了晃,若不是渔人出手扶助,恐怕这如仙人般的公子今天也要成那落水狗。
“先生当心,去船里坐着便好。”渔人叮嘱道。
刘疆讪讪一笑,拎着食盒,收起纸伞,入船中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先生自南阳往何处去?”渔人试探道。
刘疆笑道:“逆流而上,桃花源。”
如果说先前进入桃花源是莫名其妙,那这一次绝对是顺其自然。
桃花源是一个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妙谈中的地方,渔人这辈子都未曾想过有一天他能来这世外之境。
渔船逆流而上,看江水变窄,看两岸层峦叠嶂的山峰握手,忽然天边染上粉光,再近时,两岸桃花遮天蔽日。
渔人应接不暇,一边摇桨一边赞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之境。”
刘疆也从船舱里出来,平稳立于船头。这仙人之姿,也与这桃源相得映章。
再往前,江水迅速变窄,渔人将船靠岸,转头对刘疆说:“先生,前方水道太窄,我这小船已不可进入,委屈先生在此处下船了。”
“有劳。”刘疆行了欠礼,拎着食盒,拿着纸伞走下船。他刚一下船,渔人就想撑船走,刘疆回头叫停渔人:“船家不妨入桃源一聚?”
渔人有些新奇,“这桃源可是神仙之所,我这粗鄙之人,可是入得这仙境?”
刘疆笑道:“有何不可?”
渔人诚惶诚恐,却又惊喜万分,跟着刘疆往桃源走。
河道最窄处收缩成一个壶口,两岸连山在这里相会,形成一线天地。
刘疆闲步进入,姿态轻松自得,渔人亦趋亦步。初时可通人,可越是往前,这一线天仿佛就是在阻止他进入一般,终于渔人卡在半途中,退退不得,进也进不去。
可刘疆似乎并未察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眼看离得越来越远,渔人有些着急了,对刘疆背影大喊一句“先生!”
刘疆闻言转回头,渔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先生,帮帮我,我卡住了。”
“抱歉。”刘疆笑了一下,渔人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动,但他就是感觉无比松快。
这一线天后豁然开朗,一处异世界在渔人眼前铺陈开来。
这异世界中心是一棵大树参天,周遭树木如草散落。天上飞的竟然不是鸟,而是一条银龙,卷着阳光,穿梭在形如薄纱的云层中。
地上跑的也不是寻常走兽,白虎苍狼穿行山林,这里竟是不存在两王之争局面。这些野兽能如此和谐相生,倒也是一件奇事。
不过,更奇的是,在树林前边竟是一座村庄。粗略数下来竟有二三十户,几户抱团成球,几户随河而建,落成一条灰绿相间的绸带。许是临近饭时,此时户户炊烟起,家家饭菜香。
见此情景,渔人瞠目结舌。
他回头想跟刘疆搭话,唤了声“先生”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竟然发现刘疆已经不见了。
而在远处劳作的人看到渔人停下劳作,呼朋唤友地朝他奔来。渔人有些害怕,连连后退,竟发现那一线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渔人心里一沉,他终究是逃不过被吃的命运吗?
桃源深处,农夫徐大伯家。
陶繁偷酒喝被徐大伯抓了个正着,徐大伯打算先把他绑了,再拉去游街示众。
“臭小子,就得这样治治你,让你长长记性。”徐大伯把陶繁的两只手绑在胸前,麻绳一圈接一圈的绕,活生生把陶繁的手绑成稻草人。
陶繁本人不以为意,云淡风轻,但是他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急得不得了。这孩子似乎就是刚在卷云卷雾的银龙。孩子将一头银发束起,尽显少年风采。天蓝色的眼睛透露出天真纯粹的光,眼角周围点缀着银色龙鳞。着一身银白长衣,衣领处用银丝绣着卷云纹,与脖颈上的的银鳞相得益彰。
孩子名唤龙漓,是刘疆在漓水边检来的。
他根基受损严重,刚到桃源时就是剩了一口气,能活下来都是万幸。还好他们都没放弃,孩子好好才能活下来。
不过毕竟是根基出了问题,所以龙漓的灵力并不稳定,因此不能很好地控制人类外形。而且孩子胆子格外的小,尤其容易被吓到,所以自打龙漓来了桃源,这天就没歇停过,总是无规律地响起炸雷。
龙漓眼巴巴,险些快哭出来一般,求着徐大伯说:“徐大伯你不要绑陶公子,陶公子他知道错了。”对徐大伯说完,龙漓又凑近到陶繁耳边,悄声说:“陶公子,我刚才看到疆公子回来了,他正往这儿赶,你再坚持坚持。”
这时陶繁心想,还是没白疼这小龙人。
“一而再,再而三,屡教不改!我的酒都快被糟蹋完了!这次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徐大伯有气没地方撒,绑绳子的力气更大一些,陶繁当即发出一声称唤,抱怨道:“徐大伯,你绑得太紧了,我都疼了。”
“是啊是啊,徐大伯,陶公子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了陶公子吧。”孩子在一旁双手合十,连连请求道。
徐大伯白了陶繁一眼儿,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这是你的把戏!这次一定要让你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说完,徐大伯把绳子打了一个死结,拉着陶繁就往村里走。陶繁一边走一边喊冤,一旁的孩子也跟着一边走一边哭一边求,连带桃源的天气都跟着不好起来。
但刚走出去两步,他们的前路就被拦住。看清拦路的人是谁,徐大伯非但不生气,还一脸惊喜:“疆公子回来了?”
孩子更是委屈,喊了声“疆公子。”
“哦~!”陶繁从徐大伯身后探出头,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面面相觑。陶繁转头看向徐大伯,揶揄道:“徐大伯你好生偏心,只喜欢疆公子不喜欢我吗?”
“疆公子又没有偷我酒喝!”
刘疆左手还拎着食盒,但是纸伞不见了。他走上前来,摸出一袋精心包装的东西以及一壶酒,递给徐大伯,说道:“大伯,这是我从南阳城带回来的上好酒曲和广迎楼的天泉香,给您赔不是了。”
“天泉香?”听到这三个字,陶繁双眼发光,问刘疆:“有我的吗?”
刘疆看向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说:“你的在这里。”
闻言,陶繁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这是龙漓的。”边说着,刘疆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泥人递给龙漓。孩子见了乐呵呵地说了声“谢谢疆公子!”,桃源天气瞬间艳阳高照。
徐大伯见此重重叹了口气,说:“疆公子,你不能再这么惯着陶公子了。”
陶繁哎呀一声,凑到徐大伯面前,低声下气地说:“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嘛,之后我来给您打工不行吗?”
“那可不敢。放你进我的酒窖就像放黄鼠狼进鸡舍,放老鼠进了米缸!”
陶繁撅嘴表示不满,“好过分,拿我跟黄鼠狼和老鼠相比。”
徐大伯不理他,把手里的绳子交给刘疆,说道:“这次陶公子就让疆公子带回去吧,再有下次,我一定要拉着你去游街示众!”
后面这句话当然是对陶繁说的。陶繁也表现出明面上的震惊和害怕,又笑嘻嘻地说:“感谢徐大伯大人有大量,饶我这小老鼠一回了~”
徐大伯“哼”了一声拿着刘疆带回来的上好酒曲和天泉香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家。
刘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小心为陶繁解开绑住双手的绳子,手指摸了摸他手腕上留下的红痕。有些心疼地说:“都变红了。”
“是吗?”陶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蛮不在意地说:“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天泉香呢?”
刘疆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陶繁,说道:“没有天泉香,只有醪糟汤圆,我以为比起天泉香你应该更想吃醪糟汤圆。”
“下次我都要,你要记住。”陶繁接过食盒,继续说道:“这次回来竟然没有受伤。”
上次刘疆回来是八年前,装束较之现在差异甚大。陶繁还记得他上次回来时像是被乱刀砍了一样,整个人身上混杂着多人血的味道。
“抱歉让阿繁担心了。”
陶繁“嘁”了一声,说道:“谁会担心你。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解开这禁制。别以为你能困得住我百年千年,总有一天我要闯一闯这桃源的禁制。”
“我希望你不要去闯。这一次是我求阿繁,希望你可以在我身边帮我。”
陶繁有些难以置信,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外面发生了我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阿繁可以理解为,我这次是回来请帮手的。”
陶繁反应了半响才开口,质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了?想关起来就关起来,想放出去就放出去?”
“禁制只是以防桃源的大家遭遇危险。”刘疆解释道。
“什么危险?现在要把我放出去就不会危险了吗?还是说是因为我,桃源暴露了?”陶繁反问道。
刘疆有些惊讶,“你都知道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在桃源就只会偷酒喝?”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一旁的龙漓一句话都没插上。他没有很明白两位公子都在争论什么。
就在这时,脚边的土地拱出一只嫩芽,嫩芽迅速长大,变成一朵深绿色的大嘴巴花。
大嘴巴花先“呱”了一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开口说:“疆公子,木先生有请。”
“知道了。”刘疆回应一句,大嘴巴花又重新缩还成嫩芽,钻回土里。刘疆随后再看向陶繁,开口道:“阿繁,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好吗?还有,比起我的脸,你的脸更好看些。”
陶繁没理会他,转身就走,右手往后挥了挥,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回答。
片刻后,陶繁就感受不到身后人的气息了。
他掀开了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两碗醪糟汤圆,他给了一碗给龙漓。内容很简单,就几粒米,白白圆圆的小圆子。舀上一口送入嘴里,酒香与米香就瞬间化开流进喉咙里。
陶繁笑了一下,面容就开始发生改变。
一双桃花眼,眉形也不如刘疆那般硬朗,却也不显柔弱,而是有着恰到好处的斯文。在笑起来之后,斯文落了下风,有着那么些顽皮的意思跳动在眉眼之间。
陶繁是桃妖,于四百年前化形。
他从未出过桃源,因为桃源被设下了针对所有人的禁制。外界的人是可以进入的,但一旦决定留下来后,就不可以再随意出去了。
这实则也是一种保护桃源的方式。
他出不去并不代表别人进不来,他有一万种可以知晓桃源外今夕何夕的办法。
“咔嚓!”
有人一不小心裁断地上一截干枯树枝,龙漓立马警惕起来,朝那人飞扑过去,陶繁厉声制止。那人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事?”陶繁开口问道。
那人抬头,原来是先前那渔人,只见他朝陶繁恭敬行上一礼,唤了声:“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