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墓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上那两张截图看了十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页面,标题打了三个字:三种可能。
可能一,诈骗。有人知道我给他烧过钱,设了个局。这个可能撑了不到一分钟就被我自己划掉了。诈骗犯没工夫研究我烧了几块钱,更没工夫把账户名设置成一个死人的名字,还配一个只有我看得懂的生日尾号。
可能二,平台的玩笑。晋江什么时候开始管阴间的业务了。划掉。
可能三,剩下的那个,我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一句话:他自己收到的。
打完这行字,我在备忘录里坐了很久。说实话,可能三成立的概率,跟我省考上岸的概率差不多。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同一句话: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边真的有个地方,钱烧过去能到账,人走了也能说话,附言能传回来,连他嫌弃我的语气都能原样传回来呢。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了一个星期。
按不下去。因为每天晚上写书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两个字,名气值。我在键盘上敲江野在阴间的日子,敲他住的地方,敲他吃的饭,越敲越觉得,我敲出去的每个字,可能都有个收件地址。
第二个周五,我决定做个实验。
学过两天科研的人都知道,实验要有对照,要有变量,要有能被验证的结果。我这三样都缺,我只剩下一个土办法:写一件只有他会经历的事,然后等。
等什么?等他回话。
那天晚上我写了第十二章。这一章我写得格外慢,慢到姐姐在门外问我是不是又失眠了。我说在改错别字。
第十二章我写的是这个内容:江野到了阴间,发现自己被分到一个单间,房子不大,胜在安静。他日子过得去,就是缺个伴儿。听说阴间有个婚介所,男女老少都能登记,他兴冲冲跑过去,领号的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票,他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您前面还有 3000 位。
我在这一章里写得特别细。我写那个婚介所的大厅,写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小票,写叫号的喇叭隔十分钟响一次,每响一次,队伍里就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气。写到这儿我笔尖一转,添了个细节:队伍最末尾,有个号和小票上的日期对不上,那张小票发黄的边角都卷了,抬头一看,编号是六十年前的。
我写完这一段的时候,自己在椅子上笑了半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那个六十年前的号,就觉得,三千个人的队伍里总得有点年岁大的,这样显得真实。
写完,保存,发布。
然后我从书架上翻出打印好的第十二章,第二天一早,烧给他。
第二章烧稿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光烧。这回不一样,我烧之前蹲在墓碑前面,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兄弟,这章是写给你的,你看看,要是写得不对,你给我个反应。
火苗舔上纸角,我把手收回来,等着。
纸烧完了,灰打着旋往北飘。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又蹲了半小时。手机还是安安静静。
旁边有路过的大爷大妈看我,看一个年轻人在别人墓碑前面蹲半天,眼神里有点那种意思,又不好明说。我朝他们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回家路上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没到账,可能他在忙,可能那边的短信跟他这边的运营商一样,出了市区就没信号。
安慰到一半我就发现不对。我这不叫安慰,这叫给他找借口。人给活人找借口叫自欺欺人,给死人找借口叫什么,我查了半天词典,词典里没这个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在枕头边上,隔几分钟摸一次。凌晨三点,我摸着摸着睡着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实验失败,我可能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四分,我被手机震醒。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两条短信并排躺着,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2.00 元。
第二封:附言:排到了。你缺德。
五个字。我盯着这五个字,从床上坐起来,坐得笔直,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
排到了。排到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他真的去排了。我把他的号排在了三千个人后面,他不但不恼,还真的拿着小票去队伍里站着了。你缺德。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他看懂了我的恶趣味,而且用他一贯的口气骂了我。
我坐在床上,头发翘着,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咧开了。笑到一半,我看见第一条短信里的数字,愣住了。
十二块。
我烧给他的是一张打印稿,A4 的,五六页。到账十二块。我脑子里那台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早上:八十六块稿费,汇过去八十六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几页打印纸,汇过去十二块。这个汇率是什么?按字数算?按重量算?还是那边对打印纸有专门的收购价?
我把这个疑问打进备忘录,跟之前那个三种可能放在一个页面里。写完我又添了一行:结论,能通信,能到账,汇率不明,另外,他那边不好过。
一个刚到那边的人,在婚介所排三千号,说明他单身。一个看字数嫌少的人,说明他有时间,大把的时间。一个收十二块钱的人,说明那边给的钱,可能也就那么回事。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去年渗水留下的印子,形状像一张地图。我看着那块印子想,江野,你那边是什么样啊。有人管你吗,吃得饱吗,那三千个人的队伍,你排到第几位了。
想完这些,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把第十三章的文档建好。
从那天起,我写书的心态变了。以前我写,是因为答应了一个人。现在我写,是因为我在给一个人寄生活费。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干起来的感觉天差地别。前者是还愿,后者是过日子。还愿的人写完就算了,过日子的人得精打细算。
我精打细算的方式,是把每周五烧纸这件事,过成了仪式。
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我烧一章的打印稿,配着那周的稿费,有多少烧多少。烧完蹲在旁边等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手机安安静静,偶尔,十天半个月的,短信会来一条,附言短得抠门。
十天内最长的附言是八个字:婚介所我已经拉黑了。
最短的是两个字:别贫。
我把这些附言一条条存进加密相册 86,存的时候给每条截图下面备注日期。这个习惯大概是从我妈那儿学的,她买菜记账,一笔一笔,记了三十年。我烧纸记账,一笔一笔,不知道要记多久。
变化是从第五个周五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照常烧了打印稿,照常蹲着等。灰都凉了,手机没响。我安慰自己,正常,他忙。
第二个周五,还是没响。我安慰自己,也正常,十天内最长的附言也就八个字,人家忙。
第三个周五,纸烧完了我蹲在那儿,风把灰吹起来,糊了我一脸。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想不起来我这三个周五,分别烧的是哪几章。
第十四章?第十五章?我记得我写完了第十七章。可是烧出去的是哪三章,我在备忘录里翻了半天,没记。我这个人连买奶茶都要拍照留念,烧纸这种大事,居然一回都没记。
当晚回家我翻出打印的底稿,对着后台的发布记录一页页核。核到最后我发现,三个周五,三份打印稿,有一份对不上。后台发出去一章,我手里应该剩两份底稿,可我数来数去只有一份。
那章去哪儿了?烧给谁了?
我坐在书桌前,后脖颈一层一层地冒汗。
更麻烦的是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坐在姐姐家阳台的小马扎上翻我的观察笔记。梦里阳光很好,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翻到中间,我停住了。有一页是空白的。上一页有字,下一页有字,中间那页干干净净,连个折角都没有。
我在梦里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想起来了,这一页我记得写过东西。写过什么来着?想不起来。
梦做到这儿就断了。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窗帘缝里的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把那个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清醒。
我不信梦。我信我自己的记性,我从小记性好,同事的工号,三年前吃过的一顿饭,别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我都记得。
可是那天早上,我蹲在马桶上刷牙的时候,刷着刷着停了下来。
我想不起来上周三晚上我吃的什么。
平时的想不起来,东西还在脑子里,捞一下能捞出来。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空的,捞都没得捞。我努力往回想,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然后呢?饭桌上有几个菜?有米饭吗?我用的是哪个碗?
一片白。
漱口水在嘴里转了两圈,我把它吐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我说,温叙,你别自己吓自己。人吃顿饭,吃完就忘,太正常了。
镜子里那个人没说话。他冲我点点头,好像同意了,又好像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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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叙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