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过审那天,是个阴天。
审核用了一天半,比编辑说的最快速度慢了半拍,比我想象中的最慢速度又快了一截。过审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背常识判断,历史那一块背了半天没背进去,倒是背会了几句诗。我盯着屏幕上"审核通过"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打开后台,把准备好的简介和封面传上去,点了发布。
封面是我自己做的。底是黑的,字是白的,就一行:稿费请烧给他。
封面底下空着一大片。简介栏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该写点什么,每次都写不出来,最后全删了。上架感言也空着。我看着那个光秃秃的书页,最后在作品相关里放了一句话:这是一个真事,如果我说它是真事,你们大概不信。
发完之后我等了十分钟,后台零收藏,零点击,零评论。我把页面关了,回去接着背历史。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一共更了五章。白天背书,晚上写书,写书的时间从睡眠里出,有时候一章写完天就亮了,我眯两个小时起来继续背书。姐姐问过我一次,最近怎么瘦了。我说备考辛苦。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开始,晚饭的菜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第四章发出去的那个晚上,后台数据第一次动起来。三十七个收藏,两条评论。一条问作者是不是抄的,另一条说写得一般但是有点东西。我盯着"有点东西"四个字看了很久,把那两条评论都点了收藏。收藏别人的评论,这个功能我以前不知道。
四月的第一个周五,后台弹出结算提醒。
首月稿费,八十六块。
这个数字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举着手机站了很久。八十六块,全勤奖都够不着的数,还不够姐姐给我报的那个班上一节课。可是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退货页面都点不准。
因为我开这本书的那天晚上,就打定主意,这笔钱,一分不留。
第二天是清明。
清明前一天晚上,我去银行把八十六块钱取了出来。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数了四张二十,一张五块,一张一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数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张一百被我落在里面。我说,就八十六。她说好的,然后从玻璃底下递出来一个装钱的信封,说你拿好。
出了银行我去了隔壁的文具店,买了一只一次性打火机。老板娘问要不要加两块钱换个金属的,耐用。我说不用,用一次。她愣了一下,把打火机装进袋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那天晚上我把八十六块钱和打火机一起放在枕头边上。钱是按面额理好的,四张二十的摞在一起,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最上面压着打印好的书稿目录,第一页,写着章节名,从第一章有缘再见,到第五章灯塔水母。
姐姐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门缝底下有光,敲了两下门,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闹钟定错了。
她哦了一声,回屋了。走廊的灯又给我留了一夜。
清明当天,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公墓。
公墓在城北,车过了一条河,河边的柳树发了芽,绿得很新。车上人不多,都是往北去的,老人居多,手里拎着纸和塑料袋装的贡品,有一两个年轻人,看穿着和我差不多,坐在最后一排,全程看手机。
我在陵园大门口的超市又买了一刀纸。老板说清明的纸涨到十五一刀了,平时十块。我说行。他说要写包吗,就是那种封起来的,写上名字的。我说不用,散的就行。
陵园里面比我想的安静。扫帚划过石板,远处有小孩跑动,烧纸的火苗呼呼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衬得四下里更静。我顺着墓区的编号往里走,第三排,十七号。
墓碑上刻着江野的名字,生卒年,两行小字是家属的名字。照片上的他在笑,穿着白T恤,头发比我知道的那个发型短一点,应该是家属挑的照片,挑得很好,是他笑得最不讲道理的那种笑。
我把目录页和钱拿出来,蹲下去。旁边那位蹲着的老人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老人六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脚边放着一小堆纸,火已经点起来了,烧得很稳。他看我蹲了半天没动静,开口问:小伙子,烧纸啊。
我说,烧稿费。
老人愣了一下,说,哦,现在都兴这个?
我说,不算兴,就是随口答应了一个人,得兑现。
老人点点头,又低头去看他的火,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说,清明烧的东西到得快。这几个前后才开张。平常烧的,得等,等到大节,人家才给你算账。
我说,大爷,什么叫开张?
他说,谁知道呢,老话这么说。又说,反正大节烧的带利息,你记着就行。
我说,带什么利息?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没说。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眯着眼,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懒得跟一个年轻人解释。
我也没打算解释。我把目录页铺平,八十六块钱理成一小摞压在纸上,蹲在他旁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纸的四个角先点着。
打火机是风一吹就灭的那种。点了两回都灭了,第三次我拢着手挡了一会儿风,火苗才稳住,先舔到目录页的边角。
纸卷起来的时候,江野的名字先黑掉,然后是五个章节名。我把钱一张一张递进火里,二十的烧得慢,卷了边,中间鼓起一个包,火从包里透出来,把"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照得透亮。五块的和一块的烧得快,一进火堆就卷成了黑蝴蝶。
火光烤得我脸上发烫。旁边老人的纸也烧完了,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能惦记一个人是福气。说完他提着他那袋子东西,慢慢往陵园门口走,走两步回一次头,好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我把最后一角钱放进火里,蹲在那儿没动。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过墓碑,飘过松树,往北去了。我看着那些灰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像某种结算,钱到了,凭证也到了,接下来就该有回执了。
我知道这想法蠢。可是我蹲在那儿,就是忍不住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动。第二条震上来的时候,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膝盖撞在墓碑边上,疼得眼前一黑。我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是抖的,指纹解了三次才解开。
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号码。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86.00 元。
第二封才是正文。也就一行字:
附言:兄弟,字数有点少,我这边房价按名气值算的。
我站在那儿,把这两封短信从头到尾读了四遍。太阳晒在背上,周围扫帚的沙沙声,小孩跑过去又跑回来的脚步声,什么都没变。世界一点都没变,变的是我口袋里这部手机,和手机里那个账户尾号 2749。
2749 是江野的生日。
我慢慢蹲下去,又把那条附言读了一遍。字数有点少。这话没毛病,五章,一万二,搁在哪儿都不够看。我这边房价按名气值算的。名气值。什么值?我第一反应是那边的房价不便宜,他刚到,人生地不熟,手里没钱,住得可能很勉强。我第二个反应是想笑,他刚到那边不到半年,已经开始跟我抱怨房价了。
第三个反应,是我终于反应过来,这条短信本身有多不讲道理。
账户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江野。
我在他墓碑前面站到腿麻,反反复复就干一件事,放大那张截图,缩小,再放大。附言的末尾,挂着一个小小的图标。是一个咧着嘴笑的黄脸,眼睛弯成两条缝,牙都很白。
江野这个人,最烦表情包。
我们同事那十四天,工作群里谁发表情包他跟谁急。组长发一个抱拳,他说正式场合少来这套。小郑发一个捂脸,他说你到底啥情绪,捂着就别说话。他自己永远打字,标点齐全,句号都不带漏的。
一个最烦表情包的人,给我签了个咧嘴笑。
我把两张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相册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就叫 86。然后我把没烧完的半刀纸放回袋子,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走出陵园。
门口超市的老板在跟人下棋,看见我出来,说小伙子,走啦,明年再来。我说,好。
走到公交站我才想起来一件事,浑身发凉,又发热。
我在坟前说过一句话。我说,稿费,你收着。
原来他不但收着了,还给我发了签收单。
回程的公交上,我把那条附言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笑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小伙子不太对劲。我不管。我掏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字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
我写:清明,86,到账。附言二十一个字。
下面我又写了一行:他那边,好像缺钱。
写完这行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柳树往后退,河往后退,城北的楼群往后退。我知道下一笔钱该在什么时候烧了,也知道自己从今天起,多了一件正经事。
写书,挣钱,给他汇过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一份工作。可是那天在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一切,头一次觉得,无业游民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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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十六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