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的私信是晚上十点来的,一板一眼,句号打得很齐。
作者你好,我是责编麦穗。数据看了,更了两万字,收藏一百四十一,其中一个是我的。稿子有灵气,但是有个问题:你投在灵异频道,灵异频道的读者进来是找吓的。你这书一点都吓人,留不住人。
隔了半分钟,第二条:两个建议。一,挪去都市频道,标签改都市生活。二,前三章加个像样的厉鬼,锁喉那种,完读率能起来。改完我给你报个推荐位,首页那种。
我盯着这两条私信看了很久。
首页推荐位。我搜过首页推荐位值多少,有人说一天涨的收藏顶新书三个月。我数过,一百四十一这个数字,是我开书以来见过最大的一个数。
我打字:麦编辑,谢谢你看到一百四十一里那一个。
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接着打:两个建议我都收下了,但是不改。这本书一点都不吓人,它就是这样的。挪去都市频道也一样,它哪边都不像。它在等它自己的读者。
麦穗隔了很久才回。打字中这个状态跳了三回,最后发过来一句:行。倔有倔的好处,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关掉对话框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心口跳得厉害。这是我二十六年人生里,头一次跟人据理力争还赢了,虽然赢的奖品是继续没人看。
第二天上午有场模考,报名班里的,在家线上考,摄像头对着。申论,一百五十分钟。
我把摄像头调好,发卷,开考。行测做得还行,涂完卡还剩十分钟检查。下午的申论,前三题写得中规中矩,归纳概括,综合分析,对策题,该抄材料的抄材料,该分点的分点。
最后一道大作文,四十分。题目给了一段材料,说基层治理要像绣花。我盯着题目,脑子里全是别的。我在想第十三章,江野在阴间领到了第一份工,扫桥,桥底下有条河,河里漂着没烧到的纸钱,他把纸钱捞上来晒干,攒了一沓,不知道该寄给谁。
我想的是,这一章晚上十点前必须发出去,今天周五,还得打印,还得坐公交。
想完这些我低头看稿纸。铃响了。申论大作文那一栏,只有标题,标题还是抄的题目。正文一行没有。
收卷的老师在屏幕那头皱眉头,说小伙子,大作文空着,四十分呢。
我说老师,我最后没时间了。
他说你前面三题写得挺快啊。
我说,嗯,前三题我熟。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熟。我对怎样把基层治理绣成花不熟,我对怎么在深夜给一个死人写信这件事,熟得吓人。
那次模考的分数出来,行测不错,申论砸穿地板。姐姐在家长群里看到排名截图,我那个班的群,学员互相晒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什么都没说,就让我看。
我说,这次状态不好。
她说,嗯,状态不好,我看你状态好得很,晚上十二点房间还亮着。
我说,下周一定收心。
她说,温叙,我给你报这个班,一万六,是姐一半的积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水声停了,她又说,我不是逼你考试。我是怕,等你哪天想考了,钱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背。她比我大六岁。妈在外地,我打小住她这儿,她是姐姐,也是半个妈。她洗完最后一个碗,甩甩手上的水,说,苹果削好了在桌上,写你的东西去吧。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问我写的是什么。
苹果削好了在桌上。我把整个苹果拿起来,三口吃完,连核边上那点肉都啃干净了,然后回屋,把第十三章发了。
发完书我检查了一遍后台。收藏从一百四十一涨到一百四十九,多出来的八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评论区安安静静,那条问我是不是抄袭的评论底下,有两个读者帮我吵了三个回合,吵输了,留下说算了,书一般,不蒸馒头争口气。
我关掉书页,编辑麦穗的私信跳出来。
她说,作者,我下班又把你的两万字看了一遍。问个事,你这些细节,闹钟,纸灰,公交车路线,是编的还是抄的?
我打字:抄的,抄生活的。
她说,生活的哪一段?
我说,你猜。
她发来一个句号。这个人的标点用得跟江野一样齐。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后半夜醒过来一次,摸手机,是习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串乱码号码,没有附言。我这才想起来,这周还没烧纸。周五那天我去考了模考,烧纸的事被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心里发空。这是开书以来头一回断汇。我想到一个画面,他在那边的窗口前等着,等到窗口下班,没等到。这个画面让我在半夜里坐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补上了。烧纸这件事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补签这个功能,晚烧一天就是晚到一天。我蹲在坟前跟他说,这周的迟了,别嫌弃,利息算我的。
火苗舔上去,灰飘起来。我看着那串灰,心里默念,追上了,追上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周日下午。
我在班上补申论,教室里二十几个人,老师讲到大作文立意,说同学们,审题要像掘井,不要像撒网。我记着笔记,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
又是那串乱码。我挪到最后一排,点开。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0.50 元。
五毛钱。
第二封:附言:迟的不怪你。利息记你头上了。
我把这条附言读了三遍。三遍读完,我对着桌斗里的手机笑了,笑得前排的姑娘回头看我,我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
五毛钱。他给我回汇了五毛钱。大爷说的利息,原来是这么个利息法,五毛。附言还挺横,说利息记我头上。那边的记账规矩我一样都不懂,看上去倒是很齐全,连谁欠谁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答案。可是那天下午,坐在申论补课班最后一排,我活得比过去半年任何时候都踏实。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人给我回汇五毛钱,连我迟的那一周,都替我记了账。
晚上回家,我把五毛钱记进备忘录,跟八十六块放在一起。备注一栏我写:第五周,他开始学会给我花钱。
就在我合上备忘录的时候,后台弹出来一条新通知。
书收到了第一封长评。
发长评的人 ID 叫半盏,标题起了三行,像给谁写信。长评三百多字,从第一章夸到第五章,夸我的纸灰,夸我的公交车,夸我写那个死人挑照片挑得好。最后一段,她写,她知道这书是编的,世上没有那样的银行,没有那样的附言。可是看到他嫌字数少,她还是哭了。
最后一句单独一行:作者,有点像真的。
我在长评底下回了一个字:是。
想想不够,又补了两个字:真的。
发完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把"真的"删了,只留一个"是"。
删完,编辑麦穗的私信恰好弹出来。她大概也看到那封长评了,就问了一句:
作者,你这故事,哪里像是编的?
我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打字。窗外有人放风筝,线拉得很长,风筝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哪里像。哪里都像。
这句回复我打好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有些真话,说给一个人听就够了。那个人已经收到了,用一种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的方式,收到了,签收了,还给我回了五毛钱。
我最后回麦穗的是:编辑,等我写完这一卷,你再看一遍。
她回:行,我等着。别断更。
我说,不断。
这三个字发出去,跳成已读。窗外那只风筝还在天上挂着,线在放风筝的人手里,风一松,它就往下沉一沉,又倔强地浮上去。
我看着它想,不断更的意思是,我得一直写下去。写下去的钱汇过去,汇过去的那个人才能一直有钱花。
至于这份工作收不收利息,收的利息是什么,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后来,在更深的夜里,我数着笔记里的空白页才明白,每周五烧掉的那些纸,从来都收着两份钱。
一份是他的稿费。
一份是我的记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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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点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