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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市

一月十五号,书上市了。

那天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碎盐似的。我原本打算在家待着,把这一天的更新写完,可是中午吃完饭,脚自己把我带出了门。我走到商场旁边的书城,在二楼文学区的正中间,看见了它。

一大摞,垒在畅销新书的木架上,封面上那个白T恤的背影站在光晕边上。旁边的立牌上印着腰封那八个字:他看见的世界,在燃烧。

我站在两米外,像个来踩盘的。

雪天的书城人不多。我在对面的书架前装模作样抽了一本书,竖在手里,从书脊上方看过去。

第一个翻它的是个穿校服的姑娘。她拿起书,先看封面,再看封底,翻开腰封,翻到扉页,停住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扉页前那页米黄的手写插页,写着一个失业青年和他只有三十个字可说话的人。她看完,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走了。没买。她可能是来等的,等发工资,等放假,等一个人陪她来。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他翻得很快,哗啦哗啦,像在验货。翻到中间某页他停下来,站着看完,又往回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回架子,走了。他停的那页我后来算了算,应该是排号三千那段。

第三个是个外卖员,羽绒服上还别着头盔。他没翻,直接拿了一本去结账。结账的时候他问店员,这个作者还写过别的吗?店员说,这是第一本。他说,那我先看这本。

我站在对面,握着手里那本假模假样的书,眼睛发热。

一年前的今天,我的书还在审核中。一个月前的今天,我还在担心它出不了书。此刻它躺在全国几千家书店的架子上,每天被陌生人拿起来,翻开,放下,或者带走。他们不知道作者是谁,更不知道书里那个人已经在另一边收了一年稿费,更不会知道,作者此刻正站在两米外,像个贼。

我买了两本。一本给自己的书架,一本给姐姐存着,她的那本她非要买正版说网文不算收藏。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我,忽然说,这本书最近卖得不错,一天能走七八本。今天雪大,人少,你们这算今天前两本。

我说,这么巧。

她说,可不。她说,现在看实体书的年轻人不多了,看这本的更少。她说,买这本书的人都有点怪,翻的时候特别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啊。她把书装袋,递给我,说,可能书里的那个人,大家都怕碰疼了。

我抱着书走出书城。雪还在下,落在封面上,落在那个白T恤背影的肩上。我伸手把它掸掉,掸得很轻。

晚上八点,线上朗读会。

我没露脸,声音过了个变声处理,谈不上怕认出来,纯粹是我自己的声音我自己听着别扭。我读了《收到的日子》。四十行短句,从八十六块读到年货收到。读到最后两行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把话筒拿远了些,才把尾音收住。

那两行是:

冬至,十一个字,他说别惦记。

年货收到,他替我问仓库好。

读稿会在线人数峰值破了出版社的纪录。评论区刷得最快的一条弹幕是:作者哭了。

我没哭。

我只是在读到最后的时候,忽然很想知道,那条河的对面,今晚有没有也开着一场这样的朗读会。有没有一个穿白T恤的人,靠在他的仓库门口,听一个看不见的读者,替我把一年念完。

念完了,收工。关电脑之前,后台跳出来一条新的站内信。

发件人还是 K。

这回正文有四行:

书收到了。扉页那句给 K 的,看到了。

照片的事,当我没寄过。

但是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书里那个台球厅,地址你写对了,写对了就有人去。

写对了就有人去。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我立刻打开书稿,搜台球厅。

第七十二章。我写江野回忆他的大学,写他跟兄弟合伙开台球厅,地址我随手写了一个:城西,铁路桥南边那排门面房。

那是K照片里的地址。K寄照片那天我就该想到,照片背景里有台球桌,我写书的时候顺手把那段回忆翻出来用了,用的时候我发誓我没想别的。可我用的是K给我的地址。我用了一个我发誓不写的人的地盘。

我给麦穗打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凌晨十一点半,她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屋里转了三圈,把能想到的处理办法列了一遍:一,加印前改掉地址,可行,下批印刷就能改,可已售的一万五千本收不回来。二,公开声明纯属虚构,等于此地无银。三,什么都不做,万一真有人去呢?去干什么?看一家十年前就倒闭的台球厅?看一个十年没回去的人的地盘?

我想到这儿,忽然明白K在怕什么。

K怕的不是读者。K怕的是我。怕我的书把那条街变成打卡地,把他的十年变成别人的风景。书里那家台球厅,是他和江野开在纸上的一座坟。我写对了地址,等于把坟的位置印在了一万五千张地图上。

第二天一早我给麦穗打电话,说了三件事。

第一,加印的版本,台球厅地址改成虚构的桥东路十一号,跟现实脱钩。第二,已经上市的批次,不管了,赌没人较真。第三,如果有人在网上对出地址,就说是巧合,我承担全部公关。

麦穗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作者,你吓我了。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我说,麦编辑,就当我求你,这条以后别问了。

她说,行。她说,但你欠我一个答案,等你想说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烧了这周的稿子。烧完我没走,蹲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

我说,兄弟,你的台球厅,我写进去了一个假的地址,把真的那家摘出来了。我说,K给我提的醒。我说,你那兄弟,人挺正的。

风把灰吹起来。没有附言。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墓碑前有个陌生女人在摆贡品,摆的是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她摆完了冲我点点头,说,天冷,你也早点回。

我说,好。

走出陵园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十七号的方向,白菊换过了,不是我换的。我的那束已经谢了,花架上摆着一束新的,白色的,水灵灵的,花茎上还缠着保鲜棉。

有人来过。

我愣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来的人是谁,我不知道。妈妈说过清明要来,可现在是一月。姐姐从不单独来。陵园大爷说,这墓平时没人来。

那这束花是谁的?

我快步走回花架,蹲下来看。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被雪打湿了一角。我小心地抽出来,翻开。

卡片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笔画很重。

兄弟,书我看了。写得挺好。就是有句话,你替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拿台球厅的钥匙。

我拿着那张卡片,站在雪里,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K。他来过坟前。他看了书。他把十年没问出口的那句话,托付给了一个写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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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