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我在小区门口取快递,接到一个陌生微信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就一行字:叙哥,是我,老陈。物料组的老陈。
我站在快递柜前,手指悬在那个接受键上,悬了足有半分钟。
老陈。物料组。我脑海里过出一张脸,方方的,爱出汗,嗓门没有侯组长大但是比侯组长密。十四天里他教过老陈系安全绳,一起吃过三顿盒饭,老陈的车上永远有一股凉茶味。
麦穗预警过的那个自称前同事的人,就是他吧。
我按了接受。
老陈的消息马上进来,像在门口蹲了半天。他说,叙哥,真是你啊,我靠,我看了半年的书,今天才知道作者是你。
我打字:你看错了,重名。
他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说,别装了。他说,第五十二章,白T恤,二十九块九,超市促销架,两件。叙哥,咱项目组谁不知道这件T恤,你们签到组的哥们儿把它当工服穿的。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书的某一段,底下画了三个红圈。
我看着那三个红圈,后脖颈一层一层地热。
他说,群里都在传。他把老群的聊天记录截了好几张给我。我一张一张翻。项目群改过好几次名,现在的群名叫,最后的江湖,群里二十几个人,一半还联系着。有人在群里发了书的链接,说,兄弟们,我怀疑这个作者就是咱们组的,你们看这几段。
底下有人回,谁?小温?
有人回,不像吧,小温那闷葫芦还能写书?
有人回,你们看这段,签到处的水,签到组才知道得这么细。
还有人发了个问号,说,所以书里那个江野,是咱们那个江野???
这五个问号像五根针。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翻完,指尖发凉。原来我以为的小圈子,早就漏了。漏点在哪我不知道,可能是某次我登录忘了退出,可能是某段细节太扎眼,可能根本就没有人漏。他们只是认得,认得那件白T恤,认得那辆不洗的车,认得我写字的口气。写作这种事,自带指纹。
老陈又发来一条,说,叙哥,群里都在问,你去认领一下吧,大家还挺想你的。他说,还有个事,我跟你说,你别多心。
我说,你说。
他说,有个哥们儿说,他手里还有咱项目那时候的照片,里有江野的,问你要不要,做宣传用。他说,我说我问问你。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照片。项目群的照片。我手里也有,十四天的,三十七张,我一张都没敢翻过。原来别人手里也有。原来那些日子散落在三十几个人的手机里,像三十几块骨头,谁都可以把它拼出来。
我回:不用了,替我谢谢他。
老陈说,那你认领不认领?你认领了大家就不瞎猜了。
我看着这个认领两个字,忽然特别累。认领的意思是,站在灯底下,跟三十个人说,对,是我,对,江野是真的,对,他没了,对,我给你们写了一年他的日子,对,你们现在可以问了。
我说,老陈,那书是小说。
他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我说,书里的事,架空的。我们项目那点事,不够写的。
老陈隔了很久回了个,哦。
他说,行吧,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他说,不过叙哥,书是真好看。他说,我们都传着看,看着看着就有人哭了,也不说为什么。
我说,谢谢。
他发来最后一条,说,叙哥,改天回来聚聚啊,给你接风。
我说,好。
挂了跟老陈的对话框,我把老群的聊天记录又翻了一遍。
想不翻,忍不住。那些截图在对话框里,像一排排上了膛的小枪。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他们怎么猜,怎么笑,怎么在五根问号后面沉默。翻到最后一张,是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有人发了一句话,没人接。
那句话是:说真的,要是真是小温写的,那也挺好的。江野要能看见,得多高兴。
我把聊天软件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多高兴。他们说得多轻巧。他们不知道江野要是能看见,得先有个能看见的地方;他们不知道他那边房价按名气值算;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给他汇了小四千块,他还给我找过零。他们只知道那个夏天有个白T恤的哥们儿,风一样来了一趟,走了。
我不怪他们。他们能猜到江野要能看见多高兴,已经是这一年里我收到的最温柔的一次误读。
我把老陈的对话框停在那儿,没删。
然后我退了群。
退群之前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话。我打字:各位,书是虚构的,别对号入座,对谁都不好。散了吧。
发完我点了退出群聊。系统弹出来一行字:你已退出群聊。我把手机音量调到静音,好像这样那行字就没有响过。
退完群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姐姐晾的。我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老陈说有人要给我照片,做宣传用。
我拿过手机,翻到老陈的对话框,打字:老陈,你刚才说照片那个事,帮我回一句,谢谢,别往外发了,谁的都别发。
他回得很快:咋了叙哥?
我说,江野家里人还没走出来,照片流出去不合适。
他回了个OK的手势,说,懂,我压下去。
我又打了一行:还有,群里传的事,麻烦你说一句,作者找到了,跟咱们组没关系,人家是专业写手。
老陈这回隔了一会儿才回:行吧。
他回了个字,行吧。我看得出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说不信,老陈不能,他在物料组,他见过我签到的时候在台账边角写小字。
我起身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晚上我没写书,我把那三十七张照片从网盘里翻出来,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我有一年没看它们了。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包括我。江野在照片里出现九次,全是合集,没一张是主角,站在边上,或者蹲在最外面,白T恤,比着手势,笑。有一张是全组的合影,在活动厅的门口,侯组长站C位,他站最右,我跟小郑挤在他旁边。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他没喊茄子,他说了一句什么,把旁边的小郑逗得直不起腰。
我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很久。看不出来。照片是静的,他把那句话留在动图之外,留在那天的风里,留给我的耳朵去没听清。
我把照片又存了一遍,两处备份,然后关掉网盘。
关掉之前我看了眼自己那个尘封的旧号,就是老陈他们@的那个。头像还是三年前的,签名写着一句特别非主流的话。有人在@我的名字底下回复:找到了找到了,就是他,你们看他从来不上线。
我看着那句从来不上线,忽然想笑。
上不上线的,另有其人。上线的那个人早就下线了。现在替他上线的这个,叫叙白。叙白没有过去,叙白只有章节。
睡前我在备忘录里把今天记了一笔:
第九周后半,熟人圈破防。处理:口径统一,照片封锁,退群。
记完我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写得很慢:
老陈说,他们看着看着就有人哭了,也不说为什么。
老陈,我知道为什么。
他们哭的哪里是书。他们是在书里认出了自己那个再也聚不齐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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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