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书里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互助会的会员破千了。书里的江野把仓库腾出一半做会址，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会员的名字，一天一天往上添。到第四十九章，木板写满了，他又钉了一块。写第二块木板的时候他跟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我把这句话单独起了一段：
他说，原来没名字的人，比有名字的多这么多。
第二件，附言涨价了。
周四我烧第五十三章，照例等回执。短信来了，我一看，愣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3.00 元。
第二封：附言：木板第二块挂好了。别学我，字写正点。
这行附言我数了两遍，十四个字。十四。上限十的那条规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涨成了十四。我第一个反应是他那边的手续放宽了，第二个反应才后知后觉地追上来：他那边的手续为什么放宽？
名气值。互助会做大了，会员破了千，他自己的名气值水涨船高。这边我给他写一章，那边他的房价就便宜一分，说话的字数就多两个字。我的笔在给他涨工资。
我把这个发现记进备忘录，越记越觉得这是一门玄学经济学：阳间的读者看一章，阴间的亡魂涨两个字。要是让读者知道他们随手一点，就能给那边的人多买两个字说话，评论区还不得把手指头都点抽筋。
周五的附言之后，周六来了个更直接的。
麦穗约我周日线下见面，说要谈事。我们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她比视频里瘦，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稿，就是我的前三十章。她把稿子放在桌上，说，出版社的人来问过两次了。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有没有实体书的意向。她说，传统出版，给你走正规书号，印出来是真书，摸得着的那种。她说，这个量级的实体邀约，对新人作者来说，是天上掉馅饼。
我捧着咖啡，半天没喝。
摸得着的书。我写了大半年，字全是往火里送的。忽然有人跟我说，它还能印在纸上，摆在书店里，让活人的手指头一页一页翻。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晃了一下。谁不想呢。我这辈子没什么执念，要说有，就是一个：我想让他被看见。火里送过去是他一个人看见，印出来是全世界看见。
麦穗观察着我的表情，慢悠悠地说，但是。
我说，但是什么。
她说，但是有个问题。她把打印稿翻到第一页，指给我看，说，你的书名，稿费请烧给他。你的题材，阴阳通信。你的情感浓度，读者们都管这叫真人真事改编。她抬起头，说，出版方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是虚构的吗？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钢琴键一下一下，像在替谁心跳。
我说，虚构的。
麦穗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我说，麦编辑，文学声明那一页怎么写都行，反正都这么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行。她说，我就喜欢你这个嘴硬劲儿。她说，合同我帮你盯着，天价眼泪之类的条款一个不能有。她把打印稿收起来，站起来，忽然又坐回去，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说，作者，我以编辑的身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以任何方式回答都可以，你不说实话也没关系。
我说，你问。
她说，那个附言，冥通银行的那条短信，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
咖啡凉了，钢琴还在跳。我听见自己说：
麦编辑，你说呢？
她笑了，收起杯子，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起身把稿子抱好，走出两步又回头，隔着一张桌子说：合同下周给你。写你的，别的什么都别管。只是有一句，编辑职业病，我得说，书能卖。你也得想想你的江野。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出去了。我坐在原地，把那句你也得想想你的江野在嘴里滚了两遍。她不知道，这句话我每天都想，想得比我写过的任何一个字都多。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很大。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西装，我没有西装，把T恤的领子抻了抻，往公交站走。
麦穗问的那个问题，附言是不是真的，我这辈子被问过很多次，问法不一样，意思都一样。我妈的问法是两个字加一袋花生，你姐的问法是一眼，读者的问法是长评，出版方的问法是合同。今天麦穗的问法最直接，我的答法也最诚实：你说呢。
回家的公交上，我靠着窗想出版这件事。
说实话，我心动了。谁不想呢。可是麦穗最后那句编辑职业病，说到点子上了。书一旦出版，就不再是火里的东西了。火里的东西只有他收，纸上的东西全世界都能翻。到那时候，老K会翻到，他妈会翻到，我舅会翻到，我妈，我妈已经翻过了，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翻了，翻得比谁都深。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
出版意向，待定。前提：书里的他，和现实的他，都不受伤害。哪天谈崩了，就当没谈。
写完我把这行字加密，跟其他所有东西锁在一起。我这个人现在有几样东西是不能丢的：清单，字条，相册，账。我像个走钢丝的人，兜里揣着四样东西，掉一样，摔下去的是两个世界。
回到家，姐姐在阳台上晒被子。她看见我，说，见编辑去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身上有咖啡味。她说，谈成了？
我说，还在谈。
她说，那你高兴什么，一进门嘴角都快到耳朵了。
我说，有吗。
她说，有。她把被子拍得砰砰响，忽然说，温叙，出书的事你要拿主意，姐不懂。姐就懂一条，她说，你要是拿不准，就问问你自己，这本书要是拍成电视剧，你敢不敢让我妈坐第一排看。
拍被子的人自己先乐了，说，你看，姐就知道，不敢。
我站在阳台门口，被这个女人一句话钉在原地。
她说得对。全书最不能看直播的人，就是我自己。
晚上我更新了第五十四章。这一章写互助会的第二块木板也写满了，写江野去找民政局，问能不能申请第三块。民政局的人翻着他的材料说，可以啊，按规矩来，你这名气值刚够，交个工本费。
江野问，多少。
那人说，两个字的税。
我写到这儿，自己都乐了。写完这章我照常等附言，等来的只有到账，没有附言。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也好，今天他说得够多了，木板第二块，别学我，字写正点。十四个字，顶从前十四天。
睡前我去看了一眼窗台。白菊还剩最后两朵没谢。我数着日子，离寒衣节还有两个多月，离清明更远。可是我发现我现在过日子，过的全是节气。清明，中元，寒衣。一年三个大节，一个节一封信，一封信三十个字。
一年九十个字。我拿这九十个字，跟他谈恋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赶紧把它按回去，跟按前头那些念头一样按。按完我发现，按不住了。它从指头缝里往外冒。它说，温叙，你早就知道你在干什么了，你从副驾驶那瓶水开始就知道了，你从灯塔水母那句话开始就知道了，你从他拍你箱子的那一巴掌开始就知道了。
你知道你在用全世界最笨的方式，喜欢一个全世界最不可能的人。
知道就知道吧。我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我想，反正他那边也看不到我这本备忘录。
看不到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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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