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
前一晚上改错字改到两点,加上白天起得早,我这一觉睡沉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窗帘上,屋里一股粥的香味。我摸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我妈这个点应该在客厅看电视,我姐上班去了。
我出去倒水,路过客厅,茶几上没有人,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妈不在。
我姐房间门关着。厨房锅里温着粥。
我在茶几边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妈走了?说好十六才走的。我给她打电话,通了,她那头人声嘈杂,她喊,温叙啊,你起来啦?我跟你姐在车站呢,她送我,临时改签了,家里你舅那头有点事,妈先回去。
我说,怎么不叫我。
她说,你睡得香。她说,粥在锅里,花生给你留了一袋。她说,你姐给你买了包子,在蒸屉上,凉了你就热热。
我说,妈,那我送你。
她说,不用不用,都到站了。她说,温叙,妈走了啊。她说,书好好写,班好好上,考好好考。
我说,什么就班好好上,我没有班。
她那头顿了一下,笑,说,口误,口误。她说,反正你都好好。挂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水里映着电视的光。我妈这个人,走比来还要急,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连门铃都不按。她这个人一辈子怕麻烦别人,麻烦到最后,连她儿子都不算别人,也算麻烦。
我回屋换衣服,准备去洗碗。降压仪的盒子在鞋柜上摞着,我拿的时候,盒底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字条,折叠过两次,还有两张一百的,崭新,像是特意去银行换的。
字条上的字我认得,我妈的字,一笔一画,写字像钉钉子,我姐的字像她。
字条上写:
温叙。妈不懂你写的东西,妈看了两章,看不进去,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话。但是妈看得出,你心里有人。妈年轻的时候,心里也存过一个人,后来跟你爸结婚了,妈也把这些收起来了,收了一辈子,收得很好。人跟人不一样,妈不能说妈的路就对。
柜子里有妈换下来的旧衣服,妈拿走了。这两百块你拿着,清明啊,中元啊,遇上那种日子,给那个孩子烧点纸。妈不懂,妈不问。你别嫌妈多事。
妈字。
我拿着那张字条,站在鞋柜边上,站了很久。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早间剧场,里头的人在吵架,吵得天翻地覆。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楼下有小孩在背乘法口诀,背到三七二十一,卡住了,重来。
我拿着那张纸,慢慢蹲下去,蹲在鞋柜跟前,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这辈子哭过几次,数得过来。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岁,我没哭出来,我姐哭了我递纸。我爸那个人,聪明,村里人都说他是读书的料,可惜家里穷,兄弟又多,书只够供一个人,他让给了叔伯。后来他出去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矿上、工地、码头,哪里的钱苦他去哪里。他说吃亏是福,他说家和万事兴,他说小叙好好念书,爸别的本事没有,供你念书的本事还有。他四十二岁那年倒在工地上,肝上的病,拖了半年没去医院,怕花钱。送他那天,很多人来,都是他帮过的人。我妈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跟我说,从今往后,妈就是你妈也是你爸。
我爸这辈子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钱,没为自己请过一天假,没为自己说过一句我累了。他把所有人都排在自己前面,排到最后,自己没排上。
高考出分那天我没哭,差两分,我姐说没事,我也说没事。江野的讣告弹出来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口,没哭,我把眼泪咽回去了,因为我没有身份哭。
今天我蹲在我妈的字条跟前,哭得像一台开闸的水泵。哭得没有声音,一抽一抽的,把二十六年的存货,把那些说好不提的、打包封存的、烧成灰也送不到的,全哭出来了。
我妈不懂我的书。
我妈懂的是别的。她懂她儿子心里存着一个人,存得跟当年的她一样深。她不懂那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不懂那个人在哪儿,不懂这本书写到多少章。她只懂一件事:遇上那种日子,给那个孩子烧点纸。
我妈连那个孩子是活是死都没问。
这世上最有力的体贴,就是这一种。它绕过所有答案,直接把两百块钱放在你手里。
我哭完,用袖子把脸擦干,把字条折好,跟那两张钱一起,放进我贴身的口袋,跟存货清单的原稿放在一起。清单是我的账,字条是她的账。两本账搁在一起,我这个人才是完整的。
然后我起来,洗了脸,盛了粥,坐下,把一锅粥喝见了底。
咸鸭蛋就粥,我妈腌的,出油。
晚上我姐下班回来,进门先喊,妈走了?
我说,下午走的,你送到站的。
她哦了一声,换鞋,把包放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说,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昨晚改稿改的。
她盯着我,显然不信,显然又决定不追。她去厨房热包子,回来的时候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忽然说,妈临上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
我姐说,她跟我说,温叙心里那个人,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你当弟弟的,得帮他把日子过顺了。她说,她还说,那个孩子怪可怜的。她说,最后一句她印象最深,妈上车前扒着车门说的:下回来,给我也讲讲他。
我姐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去,抽了张纸擤鼻涕,擤得很响。她擤完回头瞪我,说,你看什么,我过敏。
我说,嗯,花粉。
她说,八月哪来的花粉。
我们俩在饭桌两边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剧场演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微风。
那天夜里,我把第四十一章写完了。
就是被我姐折了角的那一章。折角的事她可能都忘了,我没忘。这一章我写互助会的第一次年会,写那些会员年终互相报名字,报名字就是我们那边的风俗,把今年记过你的人的名字念一遍,念到的就算两清,没念到的,来年接着记。写江野站在最前头念,念了一百多个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是老爷子的:没什么事。
他念完,底下没人笑。他说,老爷子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也没做过大事,他想了一路,只想出没什么事。他说,我们替他记住了:他有事。他的事就是,他来了,他活过,他走了。
年会散场,会员各自回仓库,回地下,回桥洞。江野最后一个走,把那张写着章程的毛边纸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我在这章的结尾写:互助会第一个年关,账面名气值为零。没有人退会。
写完我检查了两遍,发布。后台转圈,转出来一行字:发布成功。
我把被我姐折过的那一页打印清样拿出来,把折角轻轻抚平。纸上有道折痕,抚不平了。我想,就这样吧。有些东西折过就是折过了,比如这一页纸,比如我这个七月。
第二天是周五。我烧了第四十一章。
这周的存货用掉的是十一号,跑调的歌。写的是某天下午仓库里没人,他戴着耳机清点库存,跟着耳机里的歌跑调,跑得离谱,唱到高音自己先笑了,笑完接着唱。我在书里写:那天我在隔壁签到组,隔着一道墙听见他跑调,笑得差点打翻印泥。
烧完,蹲着,等。
这次等得久一点,八分钟。短信来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2.00 元。
第二封:附言:印泥是粉的。
五个字。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我书里写的是打翻印泥,我根本没写印泥是什么颜色。他知道的比我的正文还多。
他不是在看我的书。他是在我的那天里,坐在我旁边。
回城的公交上,我把这五个字记进备忘录。备注我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第十一周,他坐得越来越近了。
写完我抬头看窗外。八月的太阳已经很斜了,把整条街都镀成蜂蜜色。我妈的花生在包里,我摸出来一颗,剥了,扔进嘴里。
糊边,香心。
我妈的手艺。我哥,我哥们儿的命。
都是在最糊的边上,存着一颗最香的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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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