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我掐灭打火机。
火没灭,是我的手抖,熄了三次。第四次我把两只手拢成一个窝,才把那页目录点着。
凌晨五点半起的床。姐姐屋里的空调还嗡嗡响,我蹑手蹑脚出门,像做贼。门口的袋子里装着:一千五百块现金,理成一沓,用报纸包好;三页打印稿,第四十九章到五十一章;打火机;白菊。还有我妈那袋炒花生,我抓了一把揣兜里,说不好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该带点吃的东西去。
早上五点五十的街道,比白天诚实。环卫车在洒水,早点铺刚支起油锅,油条下锅的声响脆得很。一个大爷牵着狗遛早,狗冲我闻了两下。我拎着袋子走在空街上,像一个去给谁上早班的人。
六点整,我到公墓。
清晨的公墓是我见过的它最松快的样子。雾没散干净,石碑一排排立在雾里,像刚出笼的馒头。扫墓的人还没上来,鸟倒是先到了,在柏树上开早会。
我直奔第三排十七号,把白菊插好,报纸包拆开,一千五百块理整齐。
我说,兄弟,中元节,大日子。挂号信,一千五,你查收。
火点着,钱烧进去。这回我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大节的火跟平时不一样,纸烧得透,钱一进去就化,连灰都是整的。
烧到最后一千五百块的时候,手机在我兜里震了一下。
我愣住了。这才几点?六点零六。
我掏出手机。两条短信。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500.00 元。
第二封,比往常都长。我数了数,三十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附言:利息到账。这边都好,别惦记。排骨替我吃一块,糖醋的。
我蹲在坟前,把这条三十字的附言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利息到账。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大爷没骗我,大节的账真带利息。
这边都好。这四个字他说了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这四个字,可是每个字都值钱。
别惦记。他让我别惦记。哪有这么算账的,我惦记他这一年零三个月,他让我别惦记,行,那我把惦记换成汇款,换成稿子,换成一千五百块的挂号信,这总不算惦记了吧。
排骨替我吃一块,糖醋的。
我蹲在雾里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他怎么知道我妈做糖醋排骨?我不知道。他那边的信息来源一直是个谜。可能是我书里写过散伙饭,可能是我烧过去的某一页稿子里提过,可能,他真的看得到我这边。
我把口香糖拿出来嚼了两粒。把白菊的花瓣理了理。把纸灰用鞋底盖了盖,又想想不对,蹲下去用手把灰拢进袋子里。我做贼一样做完这一切,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归途。
我把外套反穿,把沾了纸灰的那面穿在里面。在公墓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漱口。上公交前我又嚼了两粒口香糖,把剩下的整板全塞进兜里。公交摇摇晃晃,我靠着窗,把三十个字的附言在脑子里默了一遍又一遍,像小学生背课文。
六点五十五,到家。
姐姐刚起,看见我,问,你干嘛去了?
我说,跑步。
她看了看我的鞋,说,跑步还拎着袋子?
我说,买的早点。我把袋子里剩下的一把花生递给她。她接过去,看看花生,看看我,说,温叙。
我说,嗯?
她说,你鞋底上有灰。
我说,早上公园修路。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我端着面碗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播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祭祀,宜出行。
宜祭祀。可不嘛。
九点四十,高铁到站。我去接我妈。
我妈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从出站口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她隔着人流喊,温叙!这儿!她那个编织袋里,我后来数了数,有花生、小米、干豆角、一罐酱、两双棉袜,还有一只活的老母鸡,她在高铁上护了它四个小时。
我说,妈,你拎这个干什么。
她说,自家鸡,给你姐补补。她说着把袋子换了个手,看见我,忽然眯起眼,说,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她说,晚上不许熬夜,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把编织袋往我手里一塞,空出手来,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她拍胳膊的力道跟从前一样,笃笃的,像在验货。
我说,妈,走,回家,姐炖了排骨。
我妈说,糖醋的?
我说,糖醋的。
中午的排骨是我妈的笔迹。
她进厨房不到十分钟,我家那个可怜的抽油烟机就开始发出重感冒的声音。我姐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用我听不清的音量交谈,偶尔爆出一句,你儿子,你儿子。我妈说,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挺好的。我姐说,他瘦了。我妈说,瘦了好,瘦了精神。
排骨端上来,糖醋的,颜色亮,边上裹着一层发亮的糖壳。我妈盛了三碗饭,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我面前,说,吃。
我夹了一块。
怎么说呢。那天的排骨,跟附言里那五个字,糖醋的,一个味道。我咬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那个项目上,中午跟江野蹲在活动厅后头吃盒饭,他说等项目结了,请我吃他做的糖醋排骨,他说的,他妈教的做法,糖要炒糖色,醋要沿锅边淋。
我埋头吃了两块。
我妈很满意。她给我夹了第三块,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说,你看你,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外卖。
她说,外卖,外卖能有什么好东西。她说,等你考完,妈来给你做一个礼拜的饭。她说,妈别的不会,饭还是拿得出手的。
我姐在旁边说,妈,你就吹吧,你上次来把盐当糖搁。
我妈说,那叫手抖。
我们仨都笑了。笑完,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电视里在放午间剧场,谁在哭。我妈夹了一筷子豆角,忽然说,温叙,你那个书,妈看不太懂。
我抬头。
她说,你姐给我看的,手机上,说你在网上写书,还有好多人看。她说,妈点进去看了两章,那个什么银行,妈没看明白。她说,但是妈看出来了,你写的那个人,妈知道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很平常地嚼着,说,妈不懂,妈也不问。她说,妈就问你一句,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
我妈说,那就行。她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对你好的,不容易。她说完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吃吧,凉了就腻了。
我低头吃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拿鼻音说话,说,妈,排骨咸淡正好。
我妈说,咸淡正好妈就知道你姐的手艺退步了。
我姐说,妈!
那天下午我妈午睡,我去厨房洗碗。水声里我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我姐说,她让我把你的书给她看看,说想看看那孩子长什么样。
我说,书里没有长什么样。我写的是魂,没写过脸。
我姐看了我两秒,说,温叙,你知道妈为什么没问吗?
我说,为什么?
我姐说,因为她怕问清楚了,你就得撒谎。现在这样,你不用撒谎,她也不用拆穿,大家都能吃饭。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碗沿挂着一串水珠,一直不掉。
夜里十一点,我妈屋里睡了,我姐也睡了。我在屋里改第四十九章的错字,改到一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
脚步声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手里的鼠标一动没动。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放下了,又像把什么拿起来了。
然后脚步声走远,回屋,门轻轻合上。
我坐了一会儿,把文档保存,关灯。
黑里我想,妈,对不住。你儿子心里那个人,收得到你的排骨。他刚在附言里点过了,糖醋的。
你以为那本书是小说。
其实那本书是我写给你的信,写给咱们全家的信,妈,你收到的这几百章,没有一章是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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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