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头两个星期,我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时刻表。
早上六点半起,背常识判断一小时。这个点是我妈打电话摸不到的点,也是公墓保安换班的点,两不耽误。七点半吃早饭,姐姐上班前把豆浆晾到温的。八点到十二点,写书。一章,只写一章。写完销一条存货,红笔,编号后面画一道横。下午背资料分析。晚上更文,回评论,看一眼后台,睡觉。
每一格都是满的,每一格里都装着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姐姐问我,暑假怎么不出去玩。我说,出去玩干什么,我又没有想去的地方。她说,你这个人,放假比上班还累。我说,我这不是放假,我这是蹲坑。
她笑,说,蹲坑也蹲出工伤来了,你这黑眼圈。
她不知道我蹲的是什么坑。我蹲的坑里埋着我自己的日子,我一天埋一条,埋得整整齐齐,还打上了封条。
第二个星期,妈妈的花生到了。姐姐拿回来一袋,说,妈炒的,说是给你补脑子。我抓了一把,花生炒得火大了点,有点糊,可是香。妈妈炒花生三十年,火候从来这样,糊边,香心。我吃着糊花生背完了两章常识判断,背到燕子的迁徙路线,忽然想到,燕子飞一年能认得回家的路,我呢,我写一年,我还能认得回七月十四那扇门的路吗。
这个问题没敢往下想。往下想就得动笔记本,笔记本上了锁。
八月中,第二次模考成绩出来。我姐从群里截图给我看,我的名次掉了七名。她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说,温叙,你要是忙不过来,我给你找人代。
我说,别。
我说得比我想的快,快得把后半句都撞飞了。我说,我自己考。我考不上是我自己的事,找代考那不叫考,那叫替身文学。
我姐愣了一下,笑了,说,替身文学,你这书里学的词吧。
我说,嗯,学以致用。
她收了手机,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温叙,我问一句,你别多想。你写那个书,是不是就跟你考研似的,也是想逃离点什么?
我握着花生,半天没说话。
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她说,反正你妈问起来,你还是那个进步奖获得者。她带上门出去了。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半句什么,像是在说,傻子。
灰头像出现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我发完第四十八章,刷新后台,那条熟悉的灰头像 ID 在最新章节底下点了个赞。就一个赞,点完就走。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十分钟,回了一条动态:今天天气好。
灰头像没理我。
也对,他要的是字数,天气他不管。
中元节前第三天,我把当天的弹药排好了。
清单页脚,我用铅笔写了顺序:汇款一千五,挂号,走大节利息。平信九百,分六周,每周五。清单上能用的存货,我排了三条当天的量,一条写他自己,一条写我,最后一条,备用。
排完我检查了三遍卡里的钱。两千一百八,分毫不差。
我把卡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躺下之前,我在日历上把中元那天的红圈描了一遍,描得又粗又圆。
还有三天。
我对自己说,三天以后,中元节,早上六点,天气预报说晴,微风,适合汇款。
中元节前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麦穗给我发消息,说她把我的书推给了两家影视公司,都看了,都说题材敏感,再看看。我说敏感什么,灵异吗?她说,不全是。她说,你们这个书的情感结构,影视公司看不懂,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怎么算感情呢。她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发来一个句号,说,说错了,你的书也没有谈恋爱,我也说不好。
我说,麦编辑,你今天话真多。
她说,作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她说,昨天有个读者加我工作号,自称是你前同事,问书里那个人是不是真有其人,还说他手里有你写的别的东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说,我前同事?
她说,对,我说我们签约作品里不存在真实人物映射,让他有事找法务。她说,作者,我把话说这儿,你的书要火,火之前会有很多双眼睛,你得有个准备。
我说,什么准备?
她说,书里的江野,和现实的江野,你自己得先分清楚。她说完这句就下线了。
我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前同事。手里有别的东西。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项目群里那三十几个人,谁手里没有几段那个夏天的记录呢,合影,打卡表,群里随手拍的工作照。照片里有江野,有我,有我们抬过的物料,晒过的太阳。
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是纪念。在我手里,是资产。在即将火起来的这本书面前,它们是证物。
那天晚上我把存货清单打开,在页脚添了一行:
如果有一天书穿帮,清单就地销毁。钥匙和清单不放在一个地方。
写完我把清单重新誊了一份,锁进抽屉,跟笔记本作伴。原稿贴身带着。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分得清轻重。
中元节前最后一天,我去超市买了纸和火机,又在隔壁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菊。老板娘问,送人?我说,嗯,送人。她给包了张牛皮纸,问我,朋友?
我说,哥们儿。
她哦了一声,说,兄弟情深。
兄弟情深。我拎着那束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公交站,站牌被太阳晒得发白。我想起江野在站牌底下等我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兜里,看马路对面。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人。他说你看每个人走路都不一样,有的像赶,有的像躲,有的像还债。
我当时说,那你像什么?
他说,我像收账的。
现在想想,他说得真准。他是收账的。他收走了我一个夏天的日头,收走了我两年零四个月的想念,收走了我二十六条存货,连我妈的一棵枣树都没放过。
花买回来,我把白菊插在姐姐给的空罐头瓶里,摆在窗台上。姐姐下班回来看见了,问,这是?
我说,明天要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脚步轻了。她现在对我的轻手轻脚,比任何时候都多。
夜里我把方案最后过了一遍。六点,公墓,一千五挂号。九点前回家,洗澡换衣,嚼两粒口香糖。十一点,妈妈的高铁到站。中午,排骨。
我把闹钟定在五点半,又加了一个五点四十的。
躺下的时候,我听见窗台上的白菊被风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谁把一枚硬币投进了碗里。
我想,但愿这次投币,能接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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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