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市第三周，读者开始敲一扇我没预备好的门。
起因是那个羽绒服的作者的话。那条动态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这样写：
作者，我想问个正事。书里的江野没有家。你写了他吃饭，写了他睡觉，写了他跟你吹牛，可是从头到尾，他没提过家里一个人。谁家孩子会这样啊？作者，他家里到底有什么？
这条评论底下，跟了一千多楼。
有人说是伏笔，有人说是虐点，有人说作者你埋线埋得也太深了，都要出实体书了。半盏回了一条，只回了三个字：等作者。她的意思我懂，等作者亲口说。
我把这层楼翻了三遍，然后去翻笔记。
我这才发现一件让我脸上发烫的事：十四天里，我们俩聊了那么多，聊他的前妻，聊他的兄弟，聊他吹过的牛，他从没提过他家。一个字都没有。而我，我居然也从没问过。
十四天里我问过他奶茶要不要加冰，问过他车是不是没洗，问过他鞋码多大。我没问过他，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你老家在哪，你过年回不回去。
不是没机会。机会多的是。烤肉那晚，就我们俩，他喝了点啤酒，话匣子开着，什么都聊。转场的大巴上，他靠着车窗，我坐在他后排，他的后脑勺对着我，我盯着那个后脑勺，想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我只是没问。
压根儿就没问。现在回想，当年的我好像是故意的。好像我那时候就知道，他的家里有一块地方，是拿来藏东西的。他知道，我也知道，我们俩默契地绕着那块地方走了一整个夏天。
我看着这条一千多楼的评论，看了很久。
读者要一个答案。他们等了七十多章，等的就是这个家的答案。
我打了一版作者的话：江野的家，在书的后面。大家再等等。
写完我删了。这话等于承诺。我承诺了什么？我连他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又打了一版：有些门，作者也在等钥匙。
这版我留下来了。发出去之前，我盯着它看了三分钟。我对读者撒谎了。我没有在等钥匙。钥匙可能一直在门里插着，是我不敢拧。
周五烧纸，我烧第六十三章。烧完我没走，蹲在坟前，跟他商量。
我说，兄弟，读者问你家。我说，我答不上来。我说，十四天，你一个字没提过，我一个字没问过，这事怪我还是怪你？
风把纸灰吹起来，往北去了。
我说，我打算写你家。我说，我猜着写：写你家在一楼，因为你的鞋底总沾灰；写你家有个爱腌菜的妈，因为你随口说过超市的腌菜不如自家；写你有个弟弟，你不像独生子，你让人东西的时候太自然了。
我说，我猜的这些，对吗？
手机安安静静。
我等了十分钟，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没有附言。往常这种时候，他会骂我缺德，会嫌我多事。今天他没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他不想聊。另一种，是我在坟前说的那些猜的内容，有一半，或者大半，是对的。对到他没有力气用十个字来否认。
我拖着袋子往回走，走到陵园门口又停下。超市老板在理货，看见我，说，又来啦，这礼拜第二趟了吧。
我说，啊，有事路过。
他说，小伙子，你这个月来四趟了。他说，话不用这么多，人走了，你把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说，谢谢大爷。
他说，别谢。他把一箱货码上货架，背对着我说，我给我家那位扫了三十年墓了。他说，头几年我天天来，后来我一年来两次。他说，是记住了。记住了，就不用老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话像从我书里走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我在备忘录里写：读者在敲门，我也在敲。敲的人多了，门后的人会不会开门？
写完我又划掉了后半句。
不会开的。他连我写都不让写。
可是划掉之后，我在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那我就在门外，陪他站一会儿。
动念写门这件事，我卡了三天。
卡住的原因，是我给自己立过规矩。新配给制第三条：编的素材烧过去之前自查，有没有跟真的长得太像。猜他家的门，就是拿编的去贴真的。万一我猜的这个门是假的，它烧过去，他那边就得平白多出一扇门；万一我猜的是真的，可他不想认，它烧过去，就是往他伤口上钉钉子。
两头都是坑。
周四晚上，我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想出一个笨办法：我不写他家的门。我写我家的门。
第六十四章，我把阴间那条线停了一章，写温叙自己的家：写我妈腌菜的坛子摆了一排，写我姐把我小学奖状糊在墙上糊了三层，写我每次考试失败回家，门都是虚掩的，没有一次真锁过。写完我把这段给江野烧了过去，附言栏空着。
第二天，回执来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00 元。
附言：你家门不锁，丢东西啊。
十个字，顶格。
我盯着这十个字，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绕开了我所有的问题，绕开了他家的门，绕开了读者的楼，就着一句门不锁，给我回了信。
他在说：别敲我的门。要写门，写你的。你的门我都替你操心。
我把这句附言读了三遍，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发酸。这个人的关心，永远包在嫌弃里。他不说我也想你，他说你家门不锁；他不说你别难过，他说丢东西啊。
我回烧了一张字条，就一句话：我家的门不锁，是给我姐留的，她总忘带钥匙。
这条不需要回执。有些话烧过去，图的是让他知道：我在我家门口站得很稳，你不用惦记我这头。
周六下午，麦穗打电话，说样书批下来了，先寄二十本，让我挑人送。她说，作者，名单你定，出版社那边要一份，你自己留几本，剩下的，你看着办。
我挑了七个人。麦穗，我姐，我妈，小满，哦对，这会儿还没有小满，那是我列在心里的名字。名单上写的是：麦穗，姐姐，妈妈，老陈，侯组长，半盏，还有一位，我没写名字，只写了地址：江北，台东七路。
最后一本给谁，我自己也没想好。地址是K的。上周那条我认识书里的一个人，还压在我相册里。书要出了，K要是真认识他，我该不该递刀子给他？
我把地址抄在便利贴上，贴在快递单背面，想了想，又撕下来，夹进台账。
书还没寄，门的事先记着。有人在我门外站着，有人在我门里躲着。我夹在中间，给两边都留了一盏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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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读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