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城。
旦楼城近在眼前,天露大雪。
聊吟浒掀开轿帘望着满山苍白
算算日,赶了十天路了,离旦楼不远了。
他还好吗?
外面有人声响着。
“听说了吗?囍王病了几日了,据说非常严重,差点没有挺过头日。”
聊吟浒心口一揪,猛的大扯开帘子,想听得更清楚些。
说话的两人目光往这一瞅,似乎瞧见了上掀的轿帘,压低了声音,走到别处去说了。
他病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病了呢?
他贵为囍王,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即便边境他没有去过,对军中事务不了解,那些人总不能就怠慢他。
边境是苦寒之地,又临奔冬,白天都一日比一日冷,这个时候生病,太伤身体了。
真的好想策马去看他,好想抱抱他。可耳边响着的声音,却简单将他拉入现实,白辛的话,如万颗针,扎得他身子难动。
既已与他定下凌云之志,负自己无妨,又怎敢误尽天下人,何人还他们一片清明世?
能自己误得起,误不起。
聊吟浒放下帘子,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昨夜睡时,白辛密探传来的,上面写着“到达旦楼城门口,便将请盟书交给城将,让其交给囍王,此事刻不容缓!”
聊吟浒将纸条塞进嘴中吞下,只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牙齿摩擦了几下,纸便化作了绵软的纸泥,混合着水液从喉间滚下,只有残留的舌根泛着丝丝苦涩。
五日后。
边境荒凉,靠近北边,九、十月正是落雪季,聊吟浒抬头望着眼前城门,与白辛有约在先,他戴着黛色笠纱,身居黑蓝衫。这是他前行那日,特地找贺兰龙絮提的要求,只在轿中以此着装示人,还有一个重要的要求,不与囍王直接见面,这一点倒是和贺兰龙絮想的一样,毕竟他残身,是金银匪楼所为,若囍王知道,肯定对他们不利,拖不住囍王,自己怎么能在京华,搅弄风云。
当他提这个要求的时候,贺兰龙絮竟还有一些感动。
贺兰龙絮很大方,为此实现了聊吟浒穿衣自由。聊吟浒此行的所有服饰都按照此备了几大箱子,天寒地冻,上山走石头沟的时候,走不动,也推不动,费力且不说,还不能磕着碰着,这把托运的金银小兵气的就很无语了,各各面如鬼差。
好在这主,不是那么金贵,不用一天一换衣,省了找附近村庄女人洗衣晾晒。
其实说句实在话。
贺兰陵比他要麻烦的多,他那五个时辰换衣,这可把大家累坏了,冬天重衣难洗女人嫌手冷,小兵爷们只好跪下把金子银子奉上,求姑奶奶们帮忙洗洗。
要不是与囍王结盟迫在眉睫,暂且不跟这些村姑计较。
聊吟浒知道贺兰陵是与他置气,他应称的这个位置。
紧赶慢赶已到旦楼城门下。聊吟浒透过薄纱帘望向周围。金银匪楼这帮人,在京城里过着潇洒日子,如今重甲出行,衣衫松懈衬得有些邋遢,显得一个一个都如竖毛猪。
远处一个前去通报的青年,屁颠屁颠儿阴着脸,朝着他的轿子过来了,聊吟浒收回目光。
那青年说了说了一通,胡扯天扯地,埋怨神仙邪祟,咒人拉稀走霉运。聊吟浒挥手驱走了他,从他这只言片语,大概了解了城墙上的意思是,进城的文书,城将要仔细检查看看,还得等个个把时辰,他倒也不急,反正他双脚不挨地,冷不到哪里去。
而贺兰陵可就忍不住了,今日来城门,他故意扮得风流倜傥,似乎打着勾引一群母马任他选骑风光进城的美好架势。算盘打得是好,穿的过于清凉,如今冻的在马背上挥舞耍剑,见城门迟迟不给他们开,顿时就急了,咒骂道:“老子们是来帮你们打外族人的,你们倒好,关起门当王八,不让老子们进城!”
这声音说小也不小,聊吟浒听得真切。却无力出声阻止。
此次守在城墙迎接入城的年轻将军,名叫段燕,他此时正望向下面黑森的人头,早前听说这帮匪人,在京城,川山地带多年横行霸道,自称为王,鱼肉百姓。
他心中有气,故意拖延时间,将这群金银匪人晾在大雪中。
个把时尘已过,城下鬼嚎声绕墙三尺,段燕听的烦,后背从椅上挪开便问:“几时了。”
跟前亲信应声:“两个时尘了。”
段燕就着椅举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雪停了没?”
亲信下意识冲外面瞧了一眼:“未曾。”
他挥走亲信起身出去。
墙下一片白苍苍,像极了一群送葬队,众人中除了那个嚎的,剩下的抖腿抖胳膊,其中那个轿子却半点动静也没有。段燕嘴角一勾,倒是个识时务的主。唤来小兵嘱道:“放行吧。”
这场大雪没冻死这帮匪子,可别到境外喂给外族狼子当肉足。
空中黑云推着白云,天色显得十分混沌,日光忽隐忽现。也衬得皇城一派死气,唯有东宫太子宫院人头攒动,来去之人却很匆忙。
紫方书殿,东方应水正批着折子,想起了这两日白辛所做的事迹,道:“围住皇宫,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这样一来,父皇将圣旨交给谁,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内。”
今日他没再饮酒,头脑清醒的很。
可是越清醒,就会想起很多事情,以及很多人。
皇位现在于他而言,唾手可得,可话虽这么说,囍王的名字还是如咒词一般显刻在他的心口,心为何痛的要流血?情急之下,他突然大喝一声:“滚!”
站在一旁的白辛见状,这是又要发疯了,准备撤。
转身抬步还没走两步,太子在后面又叫住了他:“白辛,你觉得霍温棠此人如何?”
太子怎么今日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是有一定的手段,不过为人怎样却不好说。
白辛转身斟酌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明日午后我去找他一趟。”
白辛觉得,太子应该是想拉拢其人,霍温棠跟着皇帝这么久,自然也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见太子目光看去别处,嘴中却喃喃道:“他只是父皇的一条好狗,明日你去试试他的口风如何,免得他还有别的本事,除不干净。”
原来是想斩尽杀绝。
白辛抱手行礼退下。
晓风客栈。
里面桌子椅子,茶碟碗,噼里啪啦听着碎了一地,外面的行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这晓风客栈,不是前两日被一伙人给包了吗?”
“没错呀,怎么听着里面像是在闹事。”
“咱老百姓管不了,走吧走吧。”
人们议论几句,互相推搡着走了。
过了半时辰,客栈后院出来了一架轿子,抬轿子几人骂骂咧咧的,怨气很重。
这一幕,被远处小桌上吃面的段燕瞧见了。他认得这轿子,这不就是金银匪楼那楼主吗?怎么回事?难道来投奔囍王被拒了?
轿里面的人半点儿反应也没有,四面寒风夹击,轻薄的轿帘迎风揭起,露出那人一抹消瘦的身影,都入冬了却还穿着黛色纱衣,不冷么?轿内人无声音阻止,外面的人骂声便愈发放肆!
段燕听见了几声,“废物” “丧家犬” “鼠辈”之类的骂词,没吃几口面,便转身走了。
这楼主的脾气也忒好了。
他今日不在城墙当值,正好去囍王处,目光扫过墙上一面告示——凡惩恶扬善者,赏银千两
——举荐恶徒者提官一等。
——友好结盟共抗外族者,加官封爵。
等等。
这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段燕脚步加快而去。
囍王临时府居,梦薔院。
院中传出两人交谈的声音。
“好歹是个金银堆山的匪主,怎么衣食住行这般简陋。”听起来饶是自言自语,段燕见囍王。不接画图,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又随手抓了块点心扔进嘴里。
“好意思说别人怠慢。”
段燕转向范大人不悦的容颜,眼见人以白眼翻过了太阳穴,才想起来囍王。头次进北城,就给城将下了面子,受了寒。虽然事后处理了那些人,囍王不怒显于色,懒得再提这些事情。而身边人自然不会二次姑息,算是给他提个醒。
段燕温声请罪:“下官途径北城,一定好好训斥他们。”
段燕低了半天头也没人回应他,抬头有些诧异道:“范大人,你是在瞪我吗?”
范大人没理他,收拾药碗。
这训斥同级的官儿得是他们的上级,段燕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神明在上,囍王可一定要听出他的意图啊——升官。
官大就能收拾那帮孙子。
东方入律见他倒茶倒的溢出来,还诡异的痴笑着,出了声音:“你说那楼主不受待见。”
段燕回过神,升官梦碎,正经回到:“看着像。”
段燕走后,范大人才出了声:“殿下是想拉拢这楼主?”
东方入律起身,披了一件狐裘:“眼下他的处境是我们的机会。
可他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心间闪过的一个念头,使他认为这个楼主似乎有点熟悉,像那个人。
范庆阳好不容易见他,面色好些了,才斟酌道:“殿下,京中暗线已经向霍公公传递了消息,命他秘密找人替陛下解除秘术。解救公主,恐怕此事加难上加难。那重山派中武艺高强之人占多数,如今我们又身在边境,无法前去……”
东风入律目光变得冷冽:“一个小小的重山派,居然敢挟持龙子,真是不想活了,分出半个游龙卫,我要灭了重山派!”
这么做是为什么?无非是想逼那个人现身。
范庆阳道:“殿下,等游龙卫到了。我亲自去办吧。杀了聊吟浒,杀了掠走公主的那个人。”
东方入律目光渐渐回暖:“这件事情用不着你办。我会命游龙卫怎么去做的,你先去晓风客栈,约这位楼主一见,两日后与他们共抗外族,北城以东以南以西,此次交战必须夺下,其他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难不成过往种种都是假的吗?
他爱上的人一直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贺兰陵反复看着面前来信,呼吸着粗气,从那角落里人影处望了一眼:“这都几日了,才约见一面,依我看,这囍王半点诚意也没有,与其和他们结盟打外族,不如自己去打,到时候自封诸侯,谁敢惹我们。”
他身旁的几个人跟着他哈哈熊笑。
聊吟浒与身边几名青年互视几眼,其中一青年人上前道:“陵主,我们还是先按照龙主所说的来吧,如今那囍王身边各路诸侯都抢着支持他,若我等贸然行动,必定折损。要不先与他结盟,共抗外族,到时再反他一刀。”
此计阴险无比。
贺兰陵觉得那就等对兵胜之时,再收拾囍王。
白玉堂。
这白玉堂是太子赏给白辛的,屋后有竹子,屋前有湖,左右各通巷道,是一处十分不错的府居。
“白大人,听小贵子说你寻老奴。老奴见过大人。”
霍温棠一言一行都十分着礼,今日他闲差,穿着墨绿衫服。
“公公折煞白辛了,应是白辛见过霍公公。”
霍温棠觉得他们两人打哑谜也没意思道:“白大人有事不妨直说,这四周清静并无旁人。”
如此正好,白辛道:“白辛想问公公的是,公公认为白辛适合站在谁跟前。”
霍温棠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觉的吃惊表情,言语之间却依然稳如泰山:“白大人,这真是为难老奴了。”
霍温棠心中思量着,范庆阳走时之言
——殿下说,京中有人暗地推波助澜,想助他取代太子。
霍温棠回过思绪,盯着他:“如今太子风头正茂。你来找我,为的是太子?”
白辛察觉他试探自己,低头一笑:“公公觉得白辛日后会是谁的良臣?”
从谈话以来,白辛都向霍温棠递台阶。肯不肯往这台阶上走,都在于霍温棠。
霍温棠知他意:“老奴不敢断言。”
“既然如此,白辛劝公公一言,从明日起,望公公加派人手守住皇宫切纪。别的都交给我还有一事想问公公。”
“你说。”
“被山匪掳走的是大胥的长公主,公公这事知道吧。”白辛目光狠厉。
霍温棠望着他刀锋一般的眼睛,自然知道皇帝默默培养这长公主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他某种意义上来说,跟白辛的立场是一样的。
“老奴并没有听说过大胥还有什么长公主,只知道,有囍王跟太子两位龙子。”霍温棠道。
他这句话彻底把权利与女子地位拉开了距离。
白辛目光柔和:“如今各山猛兽皆已出山,公公日后会是谁家的人呢?”
他指明的是各派以及蠢蠢欲动的金银匪楼。
霍温棠声音拔得老高:“老奴自然死都是霍家的鬼!”
霍温棠说完便转身要离去,他似乎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停了下来道:“传言太子近来迷恋上一个江湖侠女,可有其事。”
白辛想起了太子府以及东宫那些损坏的家具,填平的井,以及砍坏的树,烧掉的屋子。
皮笑肉不笑回道:“的确迷恋,也算是一对冤冤家相对。”
如此这样,倒是省心,一个女子何以为惧。
霍温棠见他胜券在握,便也不再担心,便走出了门。
这一家人还全都是痴情种。
白辛独自点点头,挥手与他背影告别。
霍温棠说完便转身离去。
白辛独自点点头,挥手与他背影告别。
门外风雪催,清雅居,画翠竹屏风后歌姬乐唱,却满腹悲情。
而面前人穿着轻薄的衣衫,带着厚重的纱笠。却熟悉的几乎如那人一般 ,这究竟是命运弄人?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坐在一起的陪练待见对面囍王一直眼盯着发怅,暗自踩了聊吟浒一脚,是想让他快点写同盟信表态,表态完马上领衣甲检阅士兵。
陪待就着桌面底头拱手道:“楼主自小失哑,望以纸笔代言,望囍王殿下见谅。”
真是他认错人了吗?
聊吟浒没敢将头抬起,没敢看近在咫尺的人,而他周身的牡丹衣香,却疯狂浮动,掩了他满口鼻。仍然那身上另外传来的一阵铁甲也是在告诉他,此人从现在起,已不是那个闲散王爷了,不再是与他赏花做茶的青年了。
这一种陌生的距离,已经将两人拉得很远很远。
聊吟浒再也不敢贪念半分过往。
他给皇帝下过秘术,算计过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想杀了太子,以及与白辛那个几乎遥远的凌云志。这个人若知道,会如何?
今时不同往日了,一切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聊吟浒挥了挥手,身边的侍从道:“楼主与人面谈时需要隔一面屏风,还望殿下见谅。”
又不是大事,何来见谅一说,东方入律笑笑点点头。
今日范庆阳没来,不然这绝顶时机,定会吐槽这楼主,捏揉作派。
刚下班,明天更新,明天后天放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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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相视不见,想思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