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没说话,身后的侍从过来,他们伸出臂膀,做出请的姿势。
聊吟浒放下书本,贺兰龙絮从桌子一旁拿起一支笔写道:“去银居有重要的事情同你商量。”算是很尊重他,不能说话。
午后,日光被一坨乌云盖住,阴色便在空气中游荡。
聊吟浒不断在一张白纸上抚平,而他周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说着。
“大哥,你真的想让他做金银匪楼的楼主?”
“他也配,他算什么东西!”
“一条太子弃养的狗,还妄想当主上,这不合理!”
“是啊,是啊,大哥你在考虑考虑,他若能当,我都能当家做主。”
贺兰龙絮从他脸上扫过,见他一点别的情绪也没有显落,仍然是那一幅着急在抚平白纸的模样。
他没开口制止,反对的声音越说越大。
贺兰龙絮被他们吵的头疼,严声:“都安静,日后聊吟浒便是新楼主,不得再诽议,无事了都去接应贺兰陵吧。”
晚上,聊吟浒跟贺兰龙絮同待于金银匪楼最秘密的议事堂。烛火打在他们周身,他们的衣料便闪动着粼粼光泽。临近深夜,内堂十多盏烛火被迎面吹来的凉风卷带,火苗摇转,似熄似燃,存着火气儿,慢慢蓄意。
聊吟浒在纸上默写:“今日是何其意?”
他真的有点想不通,楼主之位说让便让。
贺兰龙絮,心里自然知道,想要做皇帝,身份自然就不能是匪了,得找个人当替身。他面上笑道:“只要你答应,我可以替你报仇。”
帮他报似乎已经成为贺兰龙絮掩饰自己野心的说词,可他能查觉到,当这个所谓的楼主或许能让他见到胥安。
他太想他了。
聊吟浒早就看透了他道:“你想做皇帝。”
贺兰龙絮丝毫不奇怪他看穿了自己,语气很平静:“在江山在东方氏手里已经烂透根了,是时候该换人重新续命了。我就是这不二人选,皇帝病重,太子无能德,囍王无能,唯有我天命所归。”
还真是。
贺兰龙絮突然走到他跟前,双手搭到他双肩:“东方氏族,人性本恶,是天要亡他们。太子处事狠绝,你应有见识,于你有仇,对我金银匪楼赶尽杀绝,我等也是想在这世道谋个生法,活着罢了。”
聊吟浒目光却已飘远,望着前方失神,手中白纸落字道:“你夺江山,囍王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贺兰龙絮手中发力,重重抓住聊吟浒双肩:“难道你现在不想去见他吗?两情相悦,情至深处,莫非是戏传?”
聊吟浒听着他这么回答,如头一棒,挣开他的束缚,踉跄摔倒才默默于纸写道:“你知道。”
贺兰龙絮啪啪双手,轻笑一声往桌边坐下,自顾倒茶:“为何不知,早就人尽皆知了,如果你现下不去见他,估计再也见不到他了,实话讲于人跟前养细作,并非我常备手段,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要做皇帝,是要凭着血肉之躯夺的那个位置,自然凭借全部势力
聊吟浒心问: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贺兰龙絮观察着他细微的神情,心底拿稳,一杯茶饮尽。
聊吟浒急促写到:“请别伤害他。”
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使贺兰龙絮一悦,但他并没有从脸上表现出来,任何和颜悦色。
“你是想反对我,还是想跟我谈条件?”贺兰龙絮并不能理解两个男人能生出很深的情感。
外族人进犯,内贼又反,太子想行逼宫,而胥安身边如今尽是掩蔵的豺狼虎豹。
如今他还有选择吗?
聊吟浒摇头,认真的写道:“愿听命为主,只要你别伤害他就行。”
这样一个,即便是没有了声音,身上仍然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光泽的男人,也许正被另外一个男人魂牵梦绕。
贺兰龙絮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温声一笑:“明日你们就出发,前往东城与囍王会合。事成之后,我会割一片疆土,供你二人逍遥后半生。”
东、西、南、北四城,有边境将士日夜把守,根深蒂固,太子派囍王应召众将自披挂帅,迎军阻击外族,军心不稳,声明不顺。是铁了心了,想置囍王死路一条,无法再回到京都,等老皇帝一命呜呼,自己便可顺利登基,称霸天下!囍王根本就不需要他出手,没准儿将外族赶出中原,囍王就会来个莫名其妙暴毙!原本太子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仇敌,可太子要亡它们的财路,杀尽这一辈官僚子弟,重振独属于自己的势力。
那么这天下谁抢到手便是谁的,龙椅是纯金打造,高台鞍坐,台下万民称臣,唯我独尊!
如今他抛出精英飞龙,报效朝廷之意,是想趁机拉拢边境官将,到时候他以太子无德,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取得这个位置,边境官将自然对他俯首称臣。
贺兰龙絮抬步走出了门,每一步都走的稳如泰山。
白辛出了东宫,天色已擦的深黑,远处宫门口早已候他的轿子,侍从恭敬的为他掀开前帘,期待他钻入温香暖格。昨日刚落过雪的,这会儿到了夜里,吹来的风都冷进人骨里头,一名很有眼力见儿的侍从,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狐裘跑上来。
这些人是他当上太子太傅,太子赏他的,一处府邸及一百多名侍从。
但白辛从没掉以轻心过,或许这些人都是太子的眼线,也说不一定,他平时都是一副冷面,和他们保持距离,主便是主,下人便是下人。
白辛这次并没有像之前进入轿子直接回府,他接过那人递上来的狐裘,便朝他施令道:“你们先回府,我还有些事情,晚些回去。”
聊吟浒应下了贺兰龙絮的条件,贺兰龙絮出去没多久,便有侍人跑进来跟他说,今晚他是自由的,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
聊吟浒刚出了门,就有一个侍从跑过来,突然狠狠撞了他一下。
聊吟浒并没有动气,而是重新将自己衣装整理整理,才发现袖口何时被人塞进去了一封信,刚才撞他的那个人……
他将信揣到袖里揣好,出了金银匪楼的门,左看右看没有人跟来,才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打开信封。
白水湖。
聊吟浒轻功尚好,依照信上之言来到这里。
如今深夜,要寻个人很不容易。他绕着湖面来回飞了几遍,湖中沉鱼顺着流水,跃起墨尾。四处沉寂,无人踪迹,他脚尖带动湖面起了一阵凉风,左耳微微一动,顺势飞到湖岸边。
白辛想亲自证实的事,已确认。他顺着一股夜风从树尖飞了下来。
时间真快,两有两月之余,白辛从他周身打量了一圈,他穿衣习性变了,飘长衣摆广袖,显得整个人很削弱,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看来他吃了很多苦。
聊吟浒听到动静转过身,见白辛脸上难得除了平日那副冷冰冰的面色,添了几分伤感,可他如今,不能讲话了,说不了话宽慰不了别人。
他淡淡的一笑,其实说真的,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那这个笑绝对是比哭还难看的。首先,见到自己熟悉的人,心里是有酸楚的,是委屈的。
因为是自己熟悉的人啊。
在金银匪楼,成天被它他们当成囚犯,虽然贺兰龙絮有时候会当着他们的面呵斥,让他们对自己客气一些,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者是有意回避的地方。他就被那些人当成丧家犬一样,挤眉弄眼,呵扣吃食,甚至已经在他的面前唤他哑巴了,一种称呼,一种对待,要是持续了很久了,渐渐的自己都要认可,自己就是他们嘴中所说的烂人。
白辛知道他可能回忆起了,某些不堪的经历,声音几乎是飘忽的:“值得吗?
他又追一句:“你可以打手势,我看得懂”
聊吟浒嘴唇僵了僵,打着手势:“你一直知道。”
这些手势都是在里面学的,笔也不是万能的,有时候用不上。
白辛垂眸望着脚尖的土面,他爱的人,也受尽了苦楚,含恨而死。他收回目光,双眼立马变成割人的刀刃,泛着寒光道:“知道,今夜我找你是有一些话要同你说。”
聊吟浒刚暖和一点的心,瞬间凝结了。他手势打得很轻:“你说,我听。”
白辛抬头望着黑天,这会儿月亮出来了半截。他道:“日后你我二人都是要共同辅佐囍王的。”
胥安……
聊吟浒手势打的快了:“什么意思?”
贺兰龙絮的话还历历在目。
——事成之后,我会割一片疆土,供你二人逍遥后半生。
白辛望着他有些失神的双眼,语气利的如刀割过:“我的意思是,你要清楚,囍王并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他更是天下人的共主。我只希望你与囍王会合后,不要用你个人的私情困住他,他是要做新天下的明君,治理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山河,私情,只会折了他的双翼,他得有一颗风雨无阻,肝胆相照的赤心。”
聊吟湖感觉遭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手势又打得极慢:“这便是你一直以来的计划吗?”
让囍王当皇帝,救天下人于水火。
白辛应声:“没错!”
“从未后悔?”
“此生不悔!”
好,好啊。
聊吟浒迎湖面望去,目光冷如黑森:“这于我有何干系?”
白辛望着他惆怅的背影,有些愧疚,但他努力克制住道:“难道孟老和你当年的鸿鹄之志,都烂到了面前这滩烂泥里了吗?”
其实说真的,这两年自从那次跟师傅要的魔功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更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
身体是否安好……
当年的鸿鹄之志,他没有忘记,只是在血亲之仇面前,他的想法是模糊的,居然错认了凶手这么久,差点就害了最重要的人。
聊吟浒回神:“你知道师傅,你……”
白辛回忆道:“当年在江湖掀起一阵救济世学风浪,众多才情隐士纷纷题画题字,恭贺,孟鹤堂的名号早就被印在了一代人脑中,我知道也不是什么古怪的事情。你我都出自于山派,我们的景愿是一样的。”
聊吟浒双眼闪烁着泪光,他抬起头,不希望眼泪掉下来:“人是会变的。”
白辛一手拍着他的肩,是想让他振作:“我知道人是会变的,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那一刻,但是你忘记了吗?”
“你愿意同我一起拯救这个遍身疮病的国家吗?”
我能吗?
聊吟浒手势打的很慢:“我能做什么呢?”
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呢?
白辛道:“我要的是你,明面上做金银匪楼傀儡,暗中助我推波助澜,我在金银匪楼安插了众多眼线,要怎么做他们会告诉你的,还有……”
聊吟浒打断他道:“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以自己的身份接近囍王。”
“谢谢你,聊吟浒保重!”白辛跃上树枝,离去前转身回看了他一眼。
心中道歉一句:对不起,聊吟浒。
等我一下,我正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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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海晏河清,君仰高不问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