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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送别

启德中标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后,陆柏年的电话就没停过。祝贺的,试探的,想从中分一杯羹的,各路牛鬼蛇神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陆柏年应对得很从容——该见的见,该推的推,该等的等。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沈冬是唯一一个被他“等”着的人。

陆予琛注意到,陆柏年接沈冬电话的频率在下降。以前是随叫随到,现在是“在开会”“在忙”“晚点回你”。每一个借口都很合理,合理到沈冬挑不出毛病,但聪明人都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找借口不见你,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你在晾他?”陆予琛在某个晚上问。

他们刚吃完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柏年端着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靠在沙发里,姿态难得地放松。

“不是晾,”陆柏年说,“是在等他犯错。”

“他会犯什么错?”

“他已经在犯了。”陆柏年喝了一口咖啡,“沈冬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他太聪明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两面下注永远不翻车,但他忘了一件事——两面下注的前提是两边都不知道他在下注。现在我知道了,赵铭远那边迟早也会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没有。他每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心虚,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什么东西?”

“着急。”陆柏年放下杯子,“他在着急。因为华诚输了,他手里那百分之七的代理权突然变得比我更需要了。他以为他会是我的救命稻草,但现在他发现——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可选项。”

陆予琛靠在沙发里,侧着头看着陆柏年的侧脸。灯光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觉得陆柏年不是在说沈冬,他是在说一种更普遍的东西——人在以为自己很重要的时候,往往已经开始不重要了。

“你会拿掉他吗?”陆予琛问。

“会。”陆柏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他稳住那百分之七,等我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很重要,一直到他不再重要为止。”

陆予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你现在才发现?”

陆予琛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扣进去。“早就发现了,但你对我不可怕。”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拇指在陆予琛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何子衿打来电话的时候,陆予琛正在律所加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中环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何子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予琛,我准备把那间工作室关了。”

陆予琛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灯。“为什么?”

“年纪大了,做不动了。”何子衿的声音里有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像一片将要落地的叶子在做最后的旋转,“我想回内地。老家还有一些亲戚,想回去看看。”

陆予琛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送你。”

何子衿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重了一些,有了一些实质的重量。“好。”

挂了电话,陆予琛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天从深蓝变成墨黑,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何子衿的场景——工业大厦的七楼,堆满书的房间,瘦削的老人靠在门框上,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他说,“你长得像她。”他说,“你母亲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他用他的一生守着一个不爱他的人,和一个他无法相认的姐姐,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把所有的秘密交给他和赵以宁,自己一个人回内地。

陆予琛拿起手机,给赵以宁发了一条消息:何子衿要走了,下个月,回内地。

赵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我准备陪他回去一趟,把他安顿好再回来。

陆予琛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陆柏年在书房里等他。听到脚步声,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门口。

陆予琛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柏年,看了很久。

“怎么了?”陆柏年放下笔。

“何子衿要走了。下个月。回内地。”

陆柏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了。“他应该回去。”他说,声音很低,“他早该回去了,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你以后会想他吗?”陆予琛问。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会。”他说。

陆予琛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陆柏年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柏年。”

“嗯。”

“我们以后不要像他们那样,不要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说。”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周末的时候,陆予琛和赵以宁约好了一起去何子衿那里。陆柏年没有去,他说他去了何子衿会不自在,让他们去吧。

赵以宁开着那辆白色的SUV来接他。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车子驶往新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尴尬。

“予琛,”赵以宁忽然开口,“你觉得何子衿这辈子值吗?”

陆予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自己觉得值就行。别人觉得值不值,不重要。”

赵以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妈也这样说过。她在日记里写,‘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能弥补的弥补,不能弥补的就记着。’”她顿了一下,“何子衿也是这样。他弥补不了什么,但他记着。记了一辈子。”

何子衿的工作室比上次更空了。书架上少了三分之一的书,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要带走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赵以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日记里提到你的部分。我复印了一份。给你留着。”

何子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他的手放在信封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你母亲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他说,“不用看,都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陆予琛靠在门框上,看着何子衿把信封放进一个纸箱里,放在最上面,用一本书压住。那本书的封面他很熟悉——苏晚亭的《晚亭》。

“何叔叔,”赵以宁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种花。”何子衿说,“老家的院子还在,虽然破得不像样了,但地是好的。种点花,种点菜,看看书,写写东西。想做了一辈子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为自己活。”

赵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何子衿看着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告别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留下一点温度。

“别哭,”他说,“你应该高兴。你母亲没做到的事,你要做到。”

赵以宁擦了眼泪,点头。陆予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书桌前,伸出手。何子衿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一只苍老,同样瘦削,同样用力。

“何先生,”陆予琛说,“谢谢你。”

何子衿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苏晚亭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些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陆柏年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了。

“你跟你妈说,我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陆予琛的喉咙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好。”

从工业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以宁站在车旁边,看着七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予琛。”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到活着的人吗?”

陆予琛也抬头看着那个窗户。“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我母亲一定在看着你。她会很高兴。高兴你没有被那些事压垮,高兴你还在往前走。”

赵以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走吧,”她拉开车门,“送你回去,你爸该等急了。”

陆予琛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他没有急,他只是在等。”

“有区别吗?”

“有。急是一种情绪,等是一种状态。”

赵以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跟你爸学坏了。”

陆予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没有。我只是开始懂他了。”

车子驶回太平山。路上车不多,赵以宁开得不快,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服帖而柔软。到了大宅门口,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以宁。”

“嗯。”

“何子衿走的那天,我可能去不了。你帮我送他。”

赵以宁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陆予琛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听到身后车窗摇下的声音。“予琛。”他转过身。赵以宁趴在车窗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跟你爸,要好好的。”她说。

陆予琛看着月光下她的脸,那张和宋以宁七分相似、但多了许多宋以宁没有的东西的脸。他笑了一下。“好。”

他转身走进大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以宁一定还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那扇门。就像何子衿看着苏晚亭走进陆柏年的世界,就像苏晚亭看着陆柏年走进她的人生,就像所有人都在看着另一个人走进一扇门,然后等着那个人出来。

但有些门,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陆予琛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在笑,一个回家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客厅的灯亮着。他换了鞋,走过走廊,看到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陆予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头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相扣。

“何子衿要走的那天,我不去送了。赵以宁去。”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陆予琛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柏年。”

“嗯。”

“他让我跟我妈说,他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陆予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我妈能听到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鼓掌。陆予琛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等着。没有等到回答,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感觉到陆柏年的手收紧了,把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紧,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