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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沉沦

启德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陆柏年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不是那种“我不去公司但电话不断”的假,而是真正的、把手机扔在书房、穿着家居服在院子里浇花的那种假。

陆予琛第一天看到他在浇花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后面看了很久。

凤凰木的花期快过了,最后一拨花开得有些勉强,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颜色也不如之前浓烈。陆柏年站在树下,手里握着绿色的洒水壶,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深色的长裤,头发没有梳,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予琛走出去,从他手里拿过洒水壶,放在地上,然后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你手上沾了泥。”

陆柏年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那一小块泥渍,然后抬头看着陆予琛。“所以呢?”

“所以先去洗手,洗完手我给你剪指甲。”

“你会给别人剪指甲?”

“没尝试过。”陆予琛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可能会剪的不够好。”

陆柏年被他牵着走,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阳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膀几乎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周姐从厨房的窗户看到他们手牵手走过院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切菜。

洗手的时候,陆予琛挤了洗手液,拉过陆柏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他洗。指缝、关节、指甲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陆柏年站在水槽前,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像一只被主人洗澡的猫,不太情愿但没有挣扎。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陆柏年问。

“没有。”陆予琛冲掉他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干,“我把你当我男朋友。”

陆柏年的耳朵又红了。他没有说话,把手从陆予琛手里抽回去,转身走出了洗手间。陆予琛靠在盥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坐在客厅里。陆予琛拿了指甲刀,拉过陆柏年的手,开始帮他剪指甲。他确实不会,剪得有些笨拙,第一下剪得太深了,陆柏年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你缩了。”

“条件反射。”陆予琛低下头,在他剪过的那根手指上亲了一下,然后把指甲刀换了个角度,更小心地剪。一颗一颗地剪,剪完用指甲锉把边缘磨圆。

陆柏年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几根被自己握了无数次的手,此刻被人捧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修剪。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让他喉头发紧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好了。”陆予琛剪完最后一只,把他所有的指甲都检查了一遍,抬起头。陆柏年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知道剪完之后要磨?”

“你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陆予琛看着他,有些羞赧的瞪了他一眼,“而且我观察过你。你每次剪完指甲都会用指甲锉,。你说如果不磨,会刮到衣服。”

陆柏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十根手指都干干净净的,指甲圆润而光滑。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从小。”

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什么我都看着。”陆予琛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交,“以前是不敢让你知道我在看,现在不用藏了。”

陆柏年的耳朵红得不能再红了。他抽回手,站起来,说要去书房找本书。陆予琛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客厅,走过走廊,消失在书房门口。

他的耳朵从背后看也很红。陆予琛笑着靠进沙发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腻了。那只耳朵,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看。

晚饭后,陆予琛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雾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陆柏年从书房出来,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没有锁——陆予琛洗澡从来不锁门,说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怕有什么需要的不方便。这个习惯有了另一层意思,但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他站在那里,水声停了。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更多了,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他用的那种,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浴室的门开了。陆予琛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浴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陆柏年,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站这里多久了?”

“刚过来。”陆柏年的声音有些紧。

陆予琛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亮,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是红的。

陆予琛没有说破。他从陆柏年身边走过去,留下一路雪松和柑橘的气息。

“柏年。”

“嗯。”

“帮我吹头发。”

陆予琛已经走进了卧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笃定。陆柏年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跟了进去。

卧室的灯开着,陆予琛坐在床沿上,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在滴水。他把吹风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柏年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吹风机,插上电。

他不太会给人吹头发。手指插进陆予琛湿漉漉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温热的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他笨拙地拨弄着那些潮湿的黑色发丝,一缕一缕地吹干,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予琛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间穿行。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心跳声、呼吸声、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在空气中缓慢发酵的东西。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陆予琛微微侧头,将吹风机关了。

他凑过去,在陆柏年湿漉漉的睫毛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陆柏年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陆予琛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角,最后是嘴唇。

这个吻带着彼此呼吸的温度,带着十年所有的沉默、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在深夜里独自吞咽的疼痛。它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又很短,短得像一个终于抵达的终点。

陆柏年回应了他。

他的手从陆予琛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收紧,把他拉近。他们的身体贴在了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心跳和心跳重叠在一起。

陆予琛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指腹贴着他的喉结,感受着那个部位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触感。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解开了陆柏年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陆柏年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手抓住了陆予琛的手腕,但没有推开。

“予琛。”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予琛没有停下来。他解开了第二颗纽扣。然后是第三颗。

陆柏年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松开了。他闭上了眼睛,头微微仰起来,露出整段脖子。陆予琛的嘴唇贴了上去,从他的喉结开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吻过他的锁骨,吻过他敞开的衣领下露出的那一小片胸口。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一个在朝圣的人,虔诚地亲吻他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到达的圣地。

陆柏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予琛。”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毫无保留。

陆予琛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陆柏年的衬衫敞开着,头发散落在额前,嘴唇是红的,眼睛里有光,湿的,亮的,像一整个宇宙的星云都在里面旋转。他伸出手,把陆予琛拉上来,拉到自己面前。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的东西。

“你确定?”陆柏年问。

陆予琛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确定。”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关了灯。

黑暗中,陆予琛感觉到陆柏年的手在解他浴袍的带子。动作很慢,笨拙地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他感觉到陆柏年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皮肤上烫出一个一个的印记。

他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黑暗,交给了那个人,交给了这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到来的夜晚。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只被踢到床下的拖鞋上,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吹风机上。

远处隐约传来船只的汽笛声,和海风一起穿过维多利亚港,穿过太平山的夜色,穿过凤凰木稀疏的枝叶,落在这间亮过灯又熄了灯的卧室里。

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在被子下面,在黑暗中,在彼此的呼吸声里,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