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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揭盅

启德地块的开标日定在了周五。

陆予琛从那间堆满书的工业大厦回来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赵以宁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你以为快结束了,但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张网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收起来了,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等着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展开。

开标前三天,陆柏年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陆予琛正好推门进去送咖啡,听到他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挂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

“怎么了?”陆予琛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沈冬。”陆柏年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他刚才跟我说,华诚那边临时换了一个投标方案,把商业综合体的比例调高了百分之十五,住宅比例相应下调。”

陆予琛皱眉。“现在调方案?标书不是早就交了?”

“标书交了,但按照招标规则,在开标前三天内,投标方可以提交补充材料。华诚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陆予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华诚临时调整方案,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调高商业综合体的比例,正好打在了陆氏的弱项上——陆氏做住宅起家,商业综合体的经验不如华诚。如果华诚把商业比例调高到超过住宅,那评标的天平就会向他们倾斜。

“沈冬告诉你这些,什么意思?”陆予琛问。

陆柏年把咖啡放下,看着他。“他在试探我的反应。”

“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不知道。”陆柏年的声音很平,“华诚的补充方案,是赵铭远的手笔。这个人做了二十年的商业综合体,在内地有十几个成功的项目。他的团队在这个领域比陆氏强。沈冬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看我会不会慌。”

“你会吗?”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会。”

开标前一天,陆予琛接到了赵以宁的电话。

“予琛,你明天会去开标现场吗?”

“会。”

“我也会去。”她顿了一下,“赵铭远也会去。”

陆予琛握着手机,靠在办公室的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

中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出水,也干不透。“你站在哪一边?”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

挂了电话,陆予琛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天从灰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深蓝,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赵以宁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宣战,也不像是求和,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混乱的、找不到方向的日子之后,终于决定要自己掌舵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柏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予琛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开标那天,天气很好。

陆予琛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陆柏年穿的是藏青色。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陆予琛看了一眼陆柏年的领带,伸手帮他正了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姐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到,又缩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紧张吗?”陆予琛问。

“不紧张。”陆柏年说。但他的手在系袖扣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陆予琛看到了,没有说话。

开标会在启德的一栋写字楼里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西装革履,表情各异,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独自看文件,有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予琛看到了沈冬。他站在大厅的另一头,和几个人在说话,看到他们进来,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赵以宁。

她穿了一套白色的正装,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她的表情很平静,站在赵铭远旁边,作为一个称职的、得体的、不会给家族丢脸的女儿。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和陆予琛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秒里陆予琛读到了很多东西——她准备好了。

开标会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举行。长方形的桌子,两边坐满了人。

陆柏年和陆予琛坐在左手边,赵铭远和赵以宁坐在右手边。沈冬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块写着他名字的桌牌。

主持人宣布开标开始,一份一份地拆封,一份一份地宣读。陆氏的标书先被念到,然后是华诚的,然后是另外几家公司的。数字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改变着局势。

陆氏的综合评分出来了,很高,比华诚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陆予琛没有鼓掌,他看着对面的赵铭远。赵铭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然后主持人念到了华诚的补充方案。商业综合体的比例调高了,调到了比住宅还高。这个调整让华诚的评分往上跳了一截,和陆氏的差距缩小了,但还是没有超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因为按照目前的分数,陆氏赢了。但华诚还有最后一招——他们的价格比陆氏低了百分之八。在技术评分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价格优势会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陆予琛计算着,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着。他看了一眼陆柏年,陆柏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看了一眼赵铭远,赵铭远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看了一眼赵以宁。赵以宁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线。

主持人念完了所有的标书,宣布进入答疑环节,各方可以就对方的标书提出问题。

赵铭远先举手了,他的问题很专业,很尖锐,直指陆氏在商业综合体项目上的经验不足。陆柏年的回答很简短,很得体,承认了不足,但强调了陆氏在住宅领域的优势,以及和沈冬的合作关系。

他说“和沈冬的合作关系”这几个字的时候,陆予琛注意到沈冬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轮到陆柏年提问了。他看着赵铭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赵总,华诚的补充方案里,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单位是一家内地的公司。这家公司的资质,在广东省住建厅的网站上,显示的是‘暂定’级别。按照香港的标准,这个级别的设计单位,不具备独立承担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资格。”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文件。赵铭远的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查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赵铭远看到了助理的表情变化,但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波澜。

“陆总,”赵铭远的声音很稳,“我们的补充方案已经通过招标委员会的审核,资质没有问题。”

“资质没有问题,”陆柏年说,“但资格有问题。按照招标规则,主设计单位的资质级别,必须在开标前六个月内连续保持在‘乙级’以上。华诚的设计单位在过去六个月里,有三个月是‘暂定’级别。这意味着,华诚的标书在资质这一项上,应该被扣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赵铭远,都在等他的回应。赵铭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克制,就像在面对一个绝对不会失手的事。

“陆总,你说得对。我们的主设计单位资质确实有三个月不达标。但这三个月里,他们完成了项目的前期设计工作,而后期深化设计是由另一家具备甲级资质的单位完成的。这一点在我们的补充方案里有详细说明,可能是你漏看了。”

陆柏年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太从容了,从容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还有后招,但谁都不知道后招是什么。

陆予琛也不知道。

他看着陆柏年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安心。因为陆柏年从来没有输过。不是因为他不会输,而是因为他总是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输的时候,拿出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东西。

答疑环节结束了。

主持人宣布进入最后的评分阶段,结果将在两个小时后公布。所有人离开会议室,去休息厅等候。陆予琛和陆柏年走在走廊里,沈冬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陆柏年的肩膀。

“老陆,你刚才那一下,够狠的。”沈冬的声音里有笑意,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华诚的设计单位资质有问题。”

沈冬的笑容僵了一瞬。“老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陆予琛看了他一眼,跟上了陆柏年的脚步。

休息厅里人很多。陆予琛端了两杯咖啡走回来,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陆柏年。陆柏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黑咖啡,不是平时那种加了牛奶的。他没有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你在怀疑沈冬?”陆予琛低声问。

陆柏年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不是怀疑,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在两面下注。”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华诚的设计单位资质问题,沈冬早就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赵铭远。他在等,等我们双方斗到最后一刻,无论谁赢,他都有退路。”

陆予琛握着咖啡杯,指节微微泛白。“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他?”

“因为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我需要他手里那百分之七的代理权,才能完全控制董事会。在拿到那百分之七之前,我不会动他。”

陆予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在黑暗中潜伏了很久的猎手,耐心地等着猎物走进陷阱。“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陆予琛问。

“你母亲死后。”陆柏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九年了。不差这两天。”

陆予琛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和陆柏年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天。香港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太多次的布,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你知道它曾经是蓝的。

赵以宁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放在陆柏年旁边的桌上,另一杯放在陆予琛旁边。然后她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

“陆叔叔,予琛,不管结果如何,我想跟你们说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但我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这是我欠你们的。”

陆柏年看着她,看了几秒。“你不欠我们什么。”

“我母亲欠。”

“你母亲是她,你是你。”陆柏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你不需要替她还债。”

赵以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很暖。“谢谢。”她说。然后转身走了,白色的正装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陆予琛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看着陆柏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还是策略?”

陆柏年看着他。“哪句?”

“她不欠我们什么。”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真的。”他转过身,面对着陆予琛。休息厅里人很多,嘈杂声此起彼伏,但在他们之间,有一小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我没有资格让别人替她还债。我自己都还不清。”

陆予琛伸出手,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里,轻轻地碰了一下陆柏年的手背。只是一下,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然后收回了。

“你已经还清了。”陆予琛说。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陆氏中标。

主持人念出结果的时候,陆予琛看到赵铭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似是不甘,又似是释然。

赵以宁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低声说了什么。赵铭远点了一下头,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站起来,走向陆柏年。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陆氏地产的掌门人,一个是华诚置业的老板。一个是苏晚亭曾经爱过的人,一个是爱了苏晚亭一辈子的人,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同一个女人。

“恭喜。”赵铭远伸出手。

陆柏年握住了。“承让。”

赵铭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选了你,是对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柏年和站在旁边的陆予琛能听到。“你比我会打仗。”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赵铭远,目光里带着尊重。“你比我懂她。”陆柏年说。

赵铭远的眼眶红了。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了。赵以宁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予琛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陆予琛来不及一一分辨,只看到她眼底那一片亮晶晶的光。然后她转身,追上了赵铭远,挽住了他的手臂。

陆予琛站在陆柏年身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柏年。”

“嗯。”

“你说赵铭远爱我母亲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爱,比我爱得久。”

陆予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在视线死角,而是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握住了陆柏年的手。陆柏年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抬起头,看着陆予琛。他的耳朵又红了。

“回家?”陆予琛问。

“回家。”

他们走出了那栋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很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有些睁不开眼。陆予琛走在前面一步,然后放慢了脚步,让陆柏年走到他身边。他们并肩走着,手握着手,在阳光下,在人群中,在一切尘埃落定的这个下午。

沈冬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老陆,晚上庆祝一下?”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改天。”

沈冬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陆予琛注意到了,陆柏年也注意到了。他们都没有说什么。

车子驶回太平山的路上,陆予琛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沈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柏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等。”

“等什么?”

“等他出错。”陆柏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一定会出错。两面下注的人,最后都会出错。”

陆予琛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和抿着的嘴唇,忽然想起周姐说的那句话——“先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说话。他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他不只是不会说话,他是把所有的牌都藏在手里,一张都不亮出来,等到最后那一刻,才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摊给所有人看。

车停进车库。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没有下车。

“柏年。”

陆柏年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在开标会上,最后那个问题——关于设计单位资质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柏年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空荡荡的车库墙壁。“你从何子衿那里回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华诚的补充方案调高了商业比例。我让人去查了他们的设计单位。”

“你查了多久?”

“一个晚上。”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一个晚上查到的信息,赵铭远准备了三个月都没有准备好应对?”

陆柏年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他准备的不是应对我的质疑。他准备的是输了之后怎么体面地退场。”

陆予琛的笑收了收。“你觉得他是故意输的?”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陆予琛坐在副驾里,看着他的背影绕过车头,走到电梯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不下来?”

陆予琛下了车,锁了车门,走到他身边。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陆予琛看着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像,并排站着,肩并着肩。

“柏年。”

“嗯。”

“你说赵铭远是不是爱我母亲?”

陆柏年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电梯到了,门开了。“爱。”他说。然后走了出去。

陆予琛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在走廊里,背微微有些驼,脚步不急不缓。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爱。

有的人的爱是进攻,像陆柏年,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推倒,只为给爱的人腾出一片空地。

有的人的爱是防守,像赵铭远,用一生的时间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果。

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尚,也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低微。它们只是不同,仅次而已。

他走出电梯,跟上了陆柏年的脚步。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