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甘棠在自己的课桌上发现一个牛皮纸袋。
不是书包,不是抽屉,就端正地摆在桌面中央,压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像被人摆正了又摆正。袋口用麻线系了个十字结,系得紧,却不难解。她四周看了看,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没人往这边瞅。
她把纸袋取下来。比看上去沉,两只手托着才稳。纸面粗粝,摸上去一道一道的,凑近了闻,有一点旧纸和糨糊的味。是某种旧账本拆了重新糊的,边角还留着装订孔。解开线,倒出来一本手写笔记。
第一页右上角写了日期,是她那次演讲的第二天。
从音标开始。
每一个元音辅音,旁边画了嘴形小图——嘴唇圆还是扁,牙齿露不露,舌头抵哪里。她翻了两页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怕她听不见声音,才把口型画出来。往后翻,是语法。用不同颜色的笔勾了重点:红色是她常错的地方,蓝色是考点,黑的是她抄过的例句。单词表按单元排,每个词后头注了她名字——是她写过的作业里抽出来的错词,一个不落。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一页,一页不重。
她翻着翻着,手慢下来。
这不是随手整理的提纲。这是有人把她过去两个月的错题、错词、错句,全翻出来,一个一个对着改了,还把每个字都画成了她能懂的样子。这需要多少个晚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补课时,他大多时候低着头写题,她以为他没在听。
最后一页,纸角有点卷,卷了又被人抹平,抹平了又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上面写着五个字:
"一个月够用。别急。"
没有署名。可那笔迹她认得——瘦长,捺脚收得利落,和草稿纸上题旁的批注一模一样。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硬壳的封面。喉咙一下子涌上什么热的东西,她咽下去,没让它在眼里冒头。不是委屈,是被人悄悄托住的感觉。这世上除了叶如蕙,还没第二个人这么细致地对过她的难处。
课间她去了隔壁班。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班正在发作业本,纸页哗啦哗啦响,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又赶紧收声。
陆青梧的座位靠窗。他正低头看一本砖头厚的书,阳光从左边的玻璃斜进来,照得他睫毛在脸颊投下一道影。他看得专注,连她走近都没抬眼。
"陆青梧。"她把笔记本举到他桌上。
他抬眼,瞥了一眼封面,又垂下去:"嗯。"
"谢谢。"她说。
"不用。"他翻了一页,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次的汤,顶我半个月的笔记。"
说的是上周三那罐山药排骨汤。
甘棠忍不住笑了。这人算账的方式真怪——一碗汤和半个月的手写笔记,在他这儿能划等号。
"那我要再给你带多久的汤,"她胳膊支在他桌沿,弯着眼睛看他,"你才肯教我英语?"
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书角卡在指缝里,半天没翻过去。他有三秒钟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页书上,可睫毛动了两下——是慌。
"你带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都喝。"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过了界——一个每周三补课的人,说什么"你带什么我都喝",听起来不像交易,倒像别的什么。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廓一路漫到脖根。他把书往脸上抬了抬,拿书脊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还盯着那页其实早看完了的字。
甘棠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跑。
跑出他们班门,走廊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她脸上还烧着。她一路跑到楼梯口才停,心口撞得慌,得扶着栏杆才能站住,扶着栏杆喘气,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笔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上去。
第三节课下课,她在走廊撞见林小满。
林小满上下打量她,目光停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哟,苏甘棠——不对,甘棠。"她改了口,"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的。"
"课间跑?你以前课间都在补觉。"林小满凑近,压低声,"你是不是去找陆青梧了?我看见你从他们班跑出来,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甘棠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没承认也没否认,耳朵跟着热了。
林小满"哦——"了一声,拖得老长,撞了撞她肩:"行,我不问。不过我提醒你啊,陆青梧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她想了想,找不出词,挥挥手,"算了,你自个儿品。"
那天晚上她翻开笔记,从音标第一页重新读。这一次,那些蝌蚪似的字母底下,多了一行行规整的批注,像有人在她迷路的每个岔口都插了面小旗。她读得很慢,可每一个音落进嘴里,都比昨天踏实一点。
一个月够用。别急。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城市的灯亮起来。她想起他说"我都喝"时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又弯了弯眼睛。
一直到躺上床,那点热都没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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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英语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