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苏正清回来得越来越晚。
甘棠住回来一个多月,渐渐摸出规律:他出门时她还没醒,回家时她已睡。父女俩碰面,多在餐桌上,且多半是她已经吃完、他刚盛饭的错档。他吃得快,扒两口就搁筷,碗一推就走,像吃饭是件要赶紧办完的公事。
可那天夜里,她起夜喝水,经过书房,看见门底漏出一线光。
她本来要绕开。可脚步到了门口,听见里头一声很轻的、压着的吸气——像人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牙齿咬着不肯出声。
她停住。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苏正清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左手按着上腹,身子微微弓着,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支笔。台灯的光打在他后颈上,那截脖子瘦得见了棱。桌上摊着几张图纸,边上是一板拆了一半的胃药。
她这才明白,他白天在公司是忍着的。应酬喝的酒、不定时吃的饭,全都攒到夜里还。
甘棠没敲门。她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姜,有红枣,有一小把山药。她烧水,姜切片——切得薄,这样辛味出得快;红枣撕开,核去了,这样甜能入汤。砂锅坐上灶,水响起来,姜的辛先窜出来,接着是红枣的甜,两样在热气里搅到一处。
她又盛了一小碗米,熬粥。米是头天泡过的,下锅不久就开了花。她守着锅,拿勺子慢慢搅,不让糊底。从前娘说,给胃不好的人熬粥,米要熬到"看不见米,只看见油"——那样的粥滑下去,胃不用费劲。
两样都好,她端去书房。
推门进去时,苏正清猛地直起身子,像被抓了现行。他很快把手从胃上拿开,去拿笔,可动作慢了半拍,被她看见了。
"爸。"她把托盘放下,"喝完再睡。胃疼睡不着。"
他抬头看她。台灯下他的眼窝有点深,嘴唇干得起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你管",又像是想说"快去睡",到底都没出口,只挤出四个字:"……你去睡吧。"
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你先喝。"她没动,"凉了伤胃。"
父子俩沉默着。他端起姜枣茶,热气扑到他脸上,睫毛细细地颤了一下。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些。粥也喝了,一小口一小口,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甘棠站在门边看他喝。这人从来不会表达,连喝女儿熬的粥都喝得像在赴一场严肃的约。可他喝了,一滴没剩。碗底还挂着层米油,他用勺子刮着吃了。
"好了,"她说,"睡吧。"
她带上门。听见里头笔搁下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响,接着是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书房的灯已经灭了。餐桌上多了一个纸盒子,巴掌大,封着透明胶。她拿起,盒子沉,摇着不出声。
她拆开——是一套厨刀。
三把,长短不一,刃口泛着冷光,木柄被手磨得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刀身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某个她不认得的牌子。
叶如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刀,愣住了:"你爸买的?他这辈子没进过厨具店。"
"嗯。"甘棠把刀抽出一把,刃上映出她的脸。
"昨天下午他请假回来的,"叶如蕙擦着手走出来,声音低了些,"我问他干吗,他说'家里的刀钝了'。我那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咱家那把菜刀,钝了快两年了。"
甘棠摸着刀柄。木头的纹路顺着指腹一道一道过去,有一处结疤,凸起一点,硌手。木纹一道一道,顺着指腹过去,硌得舒服。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世很远很远以前——她爹把第一把药锄递到她手里,也是这样的木柄,也是这样的分量。爹说:"拿着。以后采药,你得自己来。"
原来把东西交到手上,是这一家人表达"我在意你"的唯一方式。这世的苏正清不善言辞,古代的爹也是。可他们塞过来的东西,分量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苏正清回来得早。早到甘棠刚把菜端上桌,门铃就响了。
他进来,换了鞋,在餐桌边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其中一盘是用新刀切的,土豆丝切得细而匀,刀工比从前利落。
他忽然开口:"明天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甘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整个屋子安静了两秒,连叶如蕙在厨房里的动作都停了。
"山药,"她说,"要铁棍的。"
苏正清"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他拿起筷子,这次没急着扒饭,而是先夹了一筷子她切的土豆丝,看了看,放进嘴里。
他没说好吃。可他吃了满满一碗饭。
甘棠低下头,扒自己那碗。喉咙有点紧。她想起那板拆了一半的胃药,想起书房里弓着的背影。这家的爹把疼藏得太深,深到要靠一双女儿的眼睛,在半夜里剜出来。
可现在,他主动问她"明天想吃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要吃什么。
而她知道答案——明天她会熬粥。用他买的新刀切山药,熬到"看不见米,只看见油"。就像从前给她爹熬的那样。
灶上的火,从此有了两个人的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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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父亲的汤